片假名的歷史：從平安僧侶速記到現代46個字元體系

片假名起源於9世紀的佛教僧侶在漢文佛經空白處作旁註時，將用於記音的萬葉假名（借音漢字）縮減為單一部件偏旁。這些零散部件逐漸演變為稜角分明的表音文字，在現代日語中主要用於拼寫外來詞。¹²³然而，在其千年的歷史長河中，片假名在絕大多數時間裡承擔著如今平假名的角色。直到1946年的一道內閣告示，才徹底顛覆了這一預設規則。¹⁴⁵

概述

為什麼這段歷史對學習者很重要

現代片假名看起來就像是專門拼寫外來語的文字。它用來寫 コーヒー（咖啡）和 コンピューター（電腦），初看之下似乎別無他用。但在其上千年的歷史中，它一直充當著官方正式文字的角色，正如今天的平假名所扮演的那樣。它曾廣泛出現於官方公文、宗教典籍以及催生出它的訓點旁註中。¹⁵

其名稱本身就揭示了起源。「片假名」中的「片」（kata）意為「單側」或「殘缺不全」。僧侶們並非將整個漢字草書化，而是截取萬葉假名的一個偏旁碎片，這種文字便因此種「片斷化」的構字方式而得名。¹²

1946年以前的日本法律條文、軍事手冊和小學讀本，都是用「漢字+片假名」而非「漢字+平假名」書寫的。英文維基百科在片假名條目中直接指出了這一點：「二戰前的官方公文將片假名與漢字混寫，其方式與現代日文中平假名與漢字混寫完全相同，即片假名用於書寫送假名（okurigana）以及諸如 wa 或 o 等助詞。」¹ 1946年的文字改革顛覆了這一預設規則，由此形成了現代的職能分工。¹⁴⁵

一段話看懂演變時間線

萬葉假名（借用漢字的表音價值而非字義）是8世紀《萬葉集》時期的主導記音方式。⁶ 在9世紀初至中葉，奈良與京都的佛教僧侶將萬葉假名簡寫為漢文佛經上的訓點旁註，這些簡省的偏旁部件就是原始片假名。¹²³

約公元951年，片假名作為獨立書寫系統見諸文獻，現代使用的字元集在平安時代晚期基本定型。¹³ 1889年2月11日，《大日本帝國憲法》以漢字片假名混寫體正式頒布。⁷⁸ 截至1945年，法律法規、軍事條例、政府公文及小學教材一直預設以「漢字+片假名」作為正式書寫規範。¹⁵ 1946年11月16日，日本內閣頒布內閣告示第33號《現代假名遣》（現代かなづかい），ヰ 和 ヱ 正式退出日常使用，同日發布的《當用漢字表》拉開了更廣泛文字改革的序幕。⁴⁹¹⁰ 1991年，第二道內閣告示規範了用於外來語轉寫的外來語假名（特殊音節，如 ファ、ヴィ、ティ 等）。¹¹

用圖表展示這一演變脈絡比長篇大論更為直觀：

本文不涉及的內容

平假名的平行譜系採用了相同的萬葉假名素材，但演化機制截然不同：它是將漢字整體進行草書化連筆，而非截取碎片。它流行於完全不同的社會階層——平安朝廷宮廷而非佛門寺院。相關內容請參閱平假名的姐妹篇，本文不再展開。¹²¹³

片假名誕生前：日語是如何被記錄的

日語曾有語言而無文字

上古日語是一種口頭語言，並無本土文字。漢字於公元5至6世紀經由朝鮮半島以及與中國的直接交往傳入日本。¹²¹³

日本既借用漢字的表意價值來記錄含義，又略顯笨拙地借用漢字的表音價值來記錄讀音。後一種用法對兩種假名的誕生都起到了決定性作用。¹²¹³⁶

萬葉假名：借漢字之音，捨漢字之義

萬葉假名是「一種利用漢字來記錄日語語言的古代書寫系統」，借音而不借義。抄寫員選取漢語音讀與目標日語音節相吻合的漢字，而完全忽略漢字原本的字面意義。⁶

該系統得名於8世紀奈良時代彙編的合歌總集《萬葉集》（約公元759年），萬葉假名是該詩集的主要記錄形式。⁶ 到8世紀末，用於表示日語90個拍（mora）的漢字已達970個之多。當時並沒有一對一的固定映射；不同的抄寫員會為同一個音節選取不同的源漢字（母字）。⁶

萬葉假名是後來兩種假名共同孕育的原始土壤。¹²¹³⁶

為什麼萬葉假名不適合日常書寫

書寫一個簡單的日語音節就需要完整寫出一個筆畫繁複的漢字。對於任何有篇幅的文章而言，耗費的時間和墨水成本都高得令人難以承受。書吏們自然轉向了簡寫。¹²¹³

面對同一套源材料，兩個不同的群體以兩種不同的簡化路徑做出了回應：

相同的原始素材，截然不同的演進機制。¹²¹⁶³

片假名的誕生：僧侶、旁註與速記

為什麼僧侶需要更快的文字

9世紀日本的佛教學者研讀的經文全部由文言漢文（Classical Chinese）寫成。為了用日語朗讀這些經文，他們在經卷的頁邊空白處和行間潦草記下發音與文法提示。這種註釋系統被稱為「訓點」（訓点）。¹²¹⁴³

訓點是「引導將漢文轉化為日文讀法的標記」。其中包括用於調整字序以符合日語 SOV（主-賓-謂）語序的「返點」（返り点），用於標記日語詞形變化的「乎古止點」（乎古止点），以及用於在漢字旁標註日語讀音的小字形假名。¹⁴

筆畫完整的萬葉假名根本塞不進狹窄的行間邊空，按照閱讀的速度也來不及一筆一劃書寫。僧侶們於是在書頁上快速截取部件進行縮寫，這些簡化的偏旁片段便成為了最初的片假名雛形。¹²³

書頁的物理形態決定了文字的字形構造

片假名標誌性的硬朗稜角並非出於審美選擇，而是在狹窄的行間快速書寫漢字部件、無暇將筆畫轉彎磨圓所導致的必然結果。平假名線條流暢，源自悠閒的書信往來；片假名稜角分明，源自緊迫的讀書筆記。¹²³

「片」（殘缺/局部）的構造機制

片假名脫胎於「漢字的一部分」，直接截取自批註古籍中的局部偏旁，而非整體字元的簡化。³

「片」（kata）字意為「單側」或「不完整」。「假名」（kana）意為「借用之名」，引申為「表音文字」。合在一起，「片假名」直觀指明了其構字機制：萬葉假名的碎片，而非整字的草書化。¹²

該機制在結構上與平假名有著本質區別。平假名是將整個母字漢字融化為一筆流暢的草書線條；而片假名則是截取偏旁、頂部、左半邊或中心構件，並將其作為完整的獨立符號使用。¹²¹³

母字淵源實例分析

每一個現代片假名都可以追溯到一個或多個母字漢字（稱為「字母」 jibo）。要想看清這種偏旁截取手法，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並列觀察以下五個例子以及演變為假名的具體部位：

片假名	源漢字（字母）	漢語音讀	截取的部位
カ	加	ka	左側偏旁
イ	伊	i	左側單人旁
ウ	宇	u	寶蓋頂部
レ	禮（新字體 礼）	rei	右半部分
タ	多	ta	上半部分

選用該漢字完全是因為其讀音。「加」被選中代表 /ka/，是因為其音讀發音正以該音節開頭，其字義（「增加」）與借用毫無關係。¹⁶ 英文維基百科在「カ」的條目中明確指出：「ka（カ）來自 ka（加；意為『增加』）的左側。」¹

在現代片假名系統中，有兩個字元——ツ 與 ン——處於這一譜系之外。ツ「在現存最早的文獻中就已呈現出成熟形態」，日本維基百科的「片仮名」條目列出了多個候選母字（州、門、津），至今尚無統一定論。²³ ン 有時被追溯至「尓」或「爾」，也有時被視作為了標記片假名原本缺乏的音節末鼻音（撥音）而創造的筆畫組合符號。/n/ 這個音節本身直到公元1000年前後才在日語中完全形成，彼時片假名的大部分字元早已投入使用。²³

不同字母源流對照表在個別假名上存在分歧

權威文獻對絕大多數片假名的源流並無爭議。ツ 和 ン 是公認的特例，日文維基百科的「片仮名」條目對其他少數假名也列出了多個候選母字。這反映了學術界真實的考據現狀，而非圖表印刷錯誤。²³

究竟是誰創造了片假名

民間傳說通常歸功於真言宗開山祖師空海和尚（弘法大師，774—835），有時也提及天台宗創始人最澄（767—822）。¹⁵¹⁶

將發明歸於單一歷史人物純屬民俗傳說。日文維基百科「片仮名」條目明確指出，空海創造說「不過是民間傳說的範疇」（民間伝承の域を出ない）。英文維基百科在「空海」條目中，也將假名發明說與伊呂波歌歸為同類傳說。²¹⁵ 客觀學術定論是：片假名誕生於平安時代初期至中期（9至11世紀）各大寺院學僧的群體實踐，並非某一個人在某特定時間點的孤立發明，現代體系直到平安晚期才最終編纂定型。¹²³

空海的高野山真言宗和最澄的比叡山天台宗，都是訓點旁註盛行的平安初期佛教中心，這正是兩位高僧的名字被附會於起源故事的原因。¹⁵¹⁶

片假名的千年功用：曾經的正式公文載體

兩種假名，兩種語域

從平安晚期歷經鎌倉、室町、江戶直至明治時代，平假名與片假名的並存主要是語域（文體莊重度）的分工，而非功能的分工。平假名是私人書信、和歌與通俗文學的用字；片假名則是學術研究、宗教典籍、字書詞典以及正式註釋的專用文字。¹⁵

大英百科全書對此給出了鮮明的對比說明：那些「繼續深造成為抄寫員或宮廷文書的書吏，學習的是更端正剛硬的片假名，它用於官方公文和宗教文獻」，且「片假名歷來被認為比平假名更正式」。⁵

這種分工大體類似於西方字母體系中的草寫體與印刷體之別，但在日本更附帶了強烈的社會階層色彩。

漢字片假名混寫體：曾經的官方日語規範

在正式文獻中，片假名承擔的恰恰是當今日語中平假名的任務。它用來書寫送假名（動詞和形容詞的詞尾變化）、文法助詞以及句式連接成分；漢字則承載具有實際意義的詞根。這種文體在日語中被稱為「漢字片假名交錯文」（漢字片仮名交じり文，kanji katakana majiribun）。¹²

英文維基百科在片假名條目中明確指出了戰前的角色：「二戰前的官方公文將片假名與漢字混寫，其方式與現代日文中平假名與漢字混寫完全相同，即片假名用於書寫送假名以及諸如 wa 或 o 等助詞。」同頁面的另一段文字進一步表明了其適用範圍：「大日本帝國的官方文件一律使用舊字體與片假名書寫。」¹

這種文體廣泛見於戰前的法律條文、軍事條例、政府通告和國民學校教科書。¹²⁵

明治維新時期的體制確立

1889年2月11日，《大日本帝國憲法》頒布，並於1890年11月29日生效。⁷ 其原始文獻完全採用漢字與片假名混寫體書寫。憲法第一條原文如下：

大日本帝國だいにっぽんていこくハ萬世一系ばんせいいっけいノ天皇てんのう之これヲ統治とうちス。⁸
「大日本帝國由萬世一系之天皇統治之。」

句中的片假名 ハ、ノ、ヲ 分別承擔提示主題、所屬格（助詞 の）和賓格（助詞 を）的助詞功能，ス 則擔當文言動詞詞尾。漢字承載實詞詞義。這與現代日語中平假名的分工完全一致。⁸

明治時期建立的所有近代國家制度均沿用了這一規範。民法、刑法、陸海軍軍規、政府公報乃至尋常小學教科書均以此體裁撰寫印刷。直到1945年，軍事電報與戰地手冊依然保持著漢字加片假名的書寫習慣。¹⁵

為何正式公文選用片假名而非平假名

這一選擇取決於歷史傳承的文體語域，而非人為刻意制定的政策。片假名承襲了寺院治學與漢文訓讀傳統的莊重感；平假名則帶有私人和歌書信與通俗女性文學的溫情私密色彩。¹⁵

當明治維新政府需要一種具有崇高感與權威性的「莊重」文字來頒布現代法典章程時，自然而然地沿用了歷來與學術、官府公文緊密綁定的片假名。⁵

1946年文字改革：預設書寫的歷史倒轉

《現代假名遣》改變了什麼

1946年11月16日（昭和21年），日本內閣以內閣告示第33號頒布了《現代假名遣》（現代かなづかい）。⁴⁹

該告示依據現代實際發音重寫了詞彙拼寫。歷史假名遣被廢止：けふ（kefu，今天）改為 きょう（kyō）；かは（kaha，河）改為 かわ（kawa）；みづ（midu，水）改為 みず（mizu）。¹⁷⁹

雖然改革同時涵蓋了平假名與片假名，但其最深遠的影響在於文體語域的徹底顛覆：官方公文正式改用面向大眾的「漢字+平假名」混寫體。曾經占據主導地位的「漢字+片假名」迅速退縮至專業狹窄的邊緣領域。¹⁵

為什麼平假名贏得了預設地位

1946年的文字改革與文部省同日（1946年11月16日）發布的《當用漢字表》（共計1850字）相伴而行。¹⁰

這一改革的背後動因是盟軍占領時期的國民掃盲計畫。戰前有關文字改革的討論早在1920年代就已提上日程，而戰後以1946年3月美國對日教育使節團報告（甚至提議推廣羅馬字）為代表的推動力，更多是政治層面的考量而非單純的語言學演進。⁴

將官方文本統一為普通百姓最熟悉的通俗文字——平假名，本質上是一項普及教育與掃盲的政治決策，而非語言內部演變的結果。⁴⁵

ヰ 與 ヱ 退出片假名歷史舞台

與平假名一樣，片假名原先也包含 wi（ヰ）與 we（ヱ）。¹¹⁷ 在標準日語中，這兩個假名所代表的讀音在改革前數百年就已同化併入 /i/ 和 /e/。

維基百科在「日本文字改革」條目中平實地敘述道：「ゐ/ヰ（wi）和 ゑ/ヱ（we）這兩個假名被官方正式宣布作廢，因為它們所代表的讀音早已在多個世紀前便從語言中消失了。」⁴

1946年的內閣告示將這兩個假名從日常通用字元集中剔除，由 イ 和 エ 替代其在詞彙中的拼寫，僅在人名、古文獻引用及特定商業藝術效果中予以保留。由此，現代通用的46個片假名基礎字形正式確立。¹⁷⁴⁹

ヲ 相比 ヰ、ヱ 為何得以保留

ヲ（wo）與平假名 を 一樣，其原始音值早在幾百年以前就與標準語中的 /o/ 完全合併。¹⁷⁹

1946年的告示在將 は、を 和 へ 用作文法助詞時保留了其歷史書寫形式，即主題標記、賓格標記與方向標記。給出的解釋是：修改這些極高頻出現的助詞拼寫「會給讀者造成不必要的困惑」。¹⁷⁹

片假名 ヲ 之所以仍保留在五十音圖表中，主要是為了保證體系的完整性，並在罕見的人名或特殊排版場合中使用。但在現代片假名中，它本質上只是一個歷史占位符。日常活生生的賓格文法職能完全由平假名 を 承擔，而非片假名 ヲ。¹⁹

ヲ 雖在五十音表中，但在現代實際中已無實體文法任務

從語音學角度看，ヲ 與 ヰ、ヱ 的處境完全一樣：用以表示數個世紀前就已從標準語中消失的古代音素。它之所以能保全在圖表中，是因為其雙胞胎平假名 を 占據著賓格助詞的關鍵生態位，為了維持片假名與平假名圖表的對稱性才得以留存。文法上的工作全都發生在平假名一側。¹⁹

片假名在當今的作用

現代四大核心職能

戰前正式公文的主導地位已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明細的功能劃分。現代片假名主要承擔四大任務：

外來借詞（外來語）是最顯眼的陣地：コーヒー（kōhī，咖啡）、テレビ（terebi，電視機）、コンピューター（konpyūtā，電腦）。英文維基百科給出的釋義是「外國語或外來詞的音譯轉寫」。¹⁵

外國的人名與地名預設採用片假名：ジョン（Jon，約翰）、ニューヨーク（Nyūyōku，紐約）。¹

擬聲詞與擬態詞使用片假名增強視覺表現力：ワンワン（wan-wan，汪汪叫）、ドキドキ（dokidoki，撲通撲通/心跳加速）。¹

強調與特定修辭視覺效果是第四項功能。片假名「類似於西文中的斜體字」，在拼音文字習慣用斜體突出某個本國詞彙的地方，日語常用片假名書寫以獲得突出的視覺權重。¹⁵ 生物學文獻中的動植物學名與二名法命名（如動物學文章中的 ヒト、イヌ、ネコ）是穩固的專業例證。¹

傳統殘留用法注記

片假名在1988年之前曾是日本電報的法定文字；該慣例隨著電信電報業務的沒落而退出歷史。¹

為了轉寫傳統假名庫中原本不存在的外來語音節，擴展特殊音節假名（如 ファ、フィ、フェ、フォ、ヴ行、ティ、トゥ、ディ、ドゥ、ウィ、ウェ、ウォ 等）在1991年6月28日的內閣告示第2號《外來語的表記》（「外来語の表記」）中得到正式規範。¹¹ 該告示由日本國語審議會起草，於1991年2月7日提交建議，並於同月28日以日本內閣告示形式正式發布施行。¹¹

為什麼這一角色倒轉能夠鞏固下來

自1946年「漢字+平假名」確立為官方規範後，平假名與片假名之間的鮮明視覺反差便成為了讀者眼中的天然標記。平假名象徵著本土詞彙或文法黏合成分；片假名則天然傳遞出「外來詞」或「被特殊強調」的認知訊號。¹⁵

日語詞與詞之間不加空格，亦無西文斜體概念。平假名與片假名的視覺對立，恰恰承擔了拼音文字中空格分詞與斜體排版所起到的部分語用功能。¹

延伸閱讀：平假名篇

平假名的平行歷史採用了相同的萬葉假名素材，但演變路徑截然不同：它是朝廷對漢字整體的草化，而非僧侶對偏旁碎片的截取。它所依附的社會階層是平安宮廷的「女手」（onnade）書法傳統。1900年的《小學校令施行規則》與1946年廢除 ヰ、ヱ 的同一場改革，最終塑造了其現代46個字元的體系。¹²¹³ 它是理解整個假名歷史的另一塊拼圖。

學習貼士

為什麼片假名字面意思是「殘缺的假名」

「片」（kata）意為「單側」或「殘缺、不完整」。「假名」（kana）意為「借字」或「表音文字」。合在一起，「片假名」直接概括了這種文字的誕生方式：萬葉假名的碎片，而非整個漢字的草書化。¹²

這個名字本身就是探尋文字起源的絕佳記憶法。一旦明白 カ 取自「加」的左邊，ヌ 取自「奴」的右邊，那些看似生硬突兀的折角筆畫就會顯得合情合理。¹¹⁸

客觀看待空海與最澄發明片假名的說法

通俗讀物常將片假名的發明歸功於空海（774—835）或最澄（767—822）。¹⁵¹⁶ 日文維基百科「片仮名」條目指出，單一人發明說純屬民間傳說（民間伝承の域を出ない）。英文維基百科在「空海」條目中，也將假名發明說與伊呂波歌並稱為傳說故事。²¹⁵

這兩位高僧所創立的寺院中心確實是訓點旁註習慣的搖籃。片假名是在9至11世紀由僧侶群體在長期實踐中共同孕育成熟的，並非某一天由某位大師一次性創造完成。¹²³

ツ 與 ン 缺乏明確單一的母字

絕大多數片假名都有無可辯駁的母字漢字，唯獨 ツ 和 ン 例外。²³

ツ「在現存最早的文獻中就已呈現出成熟形態」，日文維基百科列出了「州」、「門」、「津」等多個候選漢字，未作定論。²³ ン 有時被追溯至「尓」或「爾」，有時則被解釋為用以標記片假名原先缺失的音節末鼻音而創設的筆畫組合符號；/n/ 音節本身直到公元1000年前後才在日語語音中完全確立，彼時片假名體系已投入使用。²³

當學習者發現不同版本的字母溯源表中這兩個字寫法不一時，明白這一背景便不必感到困惑。

為什麼戰前的日文文本讀起來「彆扭」

學習者如果接觸1946年以前的法律文獻、軍事條令或御詔，會讀到諸如「大日本帝國ハ萬世一系ノ天皇之ヲ統治ス」這樣的句子。在這句話中，片假名（ハ、ノ、ヲ、ス）承擔了今天平假名所負責的一切文法職能。⁷⁸

這在當時既非為了追求古典文雅，亦非故意弄巧。英文維基百科片假名條目指出：「二戰前的官方公文將片假名與漢字混寫，其方式與現代日文中平假名與漢字混寫完全相同。」¹ 現代讀者之所以覺得這種文體異樣，純粹是因為1946年的文體語域發生了徹底顛覆。¹⁵

一場改革，兩份遺產：預設地位的切換

1946年的文字改革通常被講成一個關於平假名的故事：ゐ 和 ゑ 退出歷史舞台，《現代假名遣》清理了冗雜的歷史書寫。¹⁷⁹

其實片假名一側經歷的結構性巨變更為深遠。片假名在同日捨棄了 ヰ 和 ヱ，同時徹底喪失了延續千年的官方正式用字地位。法律和軍隊文件中長期壟斷的「漢字+片假名」模式被「漢字+平假名」全面取代。¹⁴⁹ 平假名的歷史只講述了硬幣的一面，而片假名的沿革才完整補全了另一面。

值得銘記的片假名四大歷史座標

四組時間座標串聯起片假名的完整演進軌跡：

9世紀：佛教僧侶將萬葉假名簡寫為經文上的訓點旁註。¹²³

平安時代末期（10至12世紀）：現代片假名體系定型成勢。¹³

1889年（2月11日）：《大日本帝國憲法》以漢字片假名混寫體頒布。⁷⁸

1946年（11月16日）：內閣告示第33號《現代假名遣》將預設書寫翻轉為平假名，正式廢止 ヰ 和 ヱ。⁴⁹

現代生活中的殘留痕跡

在交出官方公文的正統地位後，片假名又獲得了新的生機，因此其歷史並未就此封存。1991年6月28日的內閣告示第2號《外來語的表記》將擴展特殊片假名（ファ、ヴィ、ティ 等）全面標準化。¹¹

在1988年電信電報服務升級換代之前，片假名始終是日本國內電報的法定文字。¹ 今天的商戶招牌、生物分類二名法學名以及某些強調品牌的現代文案中，依然保留著戰前片假名的某些書寫遺韻。¹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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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s

Footnotes

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Katakana." English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atakana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¹⁵ ↩¹⁶ ↩¹⁷ ↩¹⁸ ↩¹⁹ ↩²⁰ ↩²¹ ↩²² ↩²³ ↩²⁴ ↩²⁵ ↩²⁶ ↩²⁷ ↩²⁸ ↩²⁹ ↩³⁰ ↩³¹ ↩³² ↩³³ ↩³⁴ ↩³⁵ ↩³⁶ ↩³⁷ ↩³⁸ ↩³⁹ ↩⁴⁰ ↩⁴¹ ↩⁴² ↩⁴³ ↩⁴⁴ ↩⁴⁵ ↩⁴⁶

2. ウィキペディア日本語版「片仮名」. https://ja.wikipedia.org/wiki/片仮名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¹⁵ ↩¹⁶ ↩¹⁷ ↩¹⁸ ↩¹⁹ ↩²⁰ ↩²¹

3. Origin of Kana FAQ (sci.lang.japan). "How did katakana and hiragana originate?" https://www.sljfaq.org/afaq/originofkana.html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¹⁵ ↩¹⁶ ↩¹⁷ ↩¹⁸ ↩¹⁹

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Japanese script reform." English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apanese_script_reform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5. Britannica. "Katakana." 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katakana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¹⁵ ↩¹⁶ ↩¹⁷

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Man'yōgana." English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n%27y%C5%8Dgana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Meiji Constitution." English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eiji_Constitution ↩ ↩² ↩³ ↩⁴

8. Wikisource (Japanese). 「大日本帝國憲法」原文. https://ja.wikisource.org/wiki/大日本帝國憲法 ↩ ↩² ↩³ ↩⁴ ↩⁵

9. ウィキペディア日本語版「現代仮名遣い」. https://ja.wikipedia.org/wiki/現代仮名遣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10. Wikipedia contributors. "Tōyō kanji." English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C5%8Dy%C5%8D_kanji ↩ ↩²

11. 文化庁. 「外来語の表記」内閣告示第2号 (Cabinet Notification No. 2 on the Notation of Foreign Loanwords). 28 June 1991. https://www.bunka.go.jp/kokugo_nihongo/sisaku/joho/joho/kijun/naikaku/gairai/index.html ↩ ↩² ↩³ ↩⁴

12. Frellesvig, Bjarke. A History of the Japanese Langua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13. Seeley, Christopher. A History of Writing in Japan. Brill, 1991 (paperback ed.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0). ↩ ↩² ↩³ ↩⁴ ↩⁵ ↩⁶

1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Kanbun." English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anbun ↩ ↩²

1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Kūkai." English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C5%ABkai ↩ ↩² ↩³ ↩⁴ ↩⁵

16.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aichō." English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ich%C5%8D ↩ ↩² ↩³

17. Wikipedia contributors. "Historical kana orthography." English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istorical_kana_orthography ↩ ↩² ↩³ ↩⁴ ↩⁵ ↩⁶

18. Wiktionary. "Appendix: Comparison of hiragana and katakana derivations." https://en.wiktionary.org/wiki/Appendix:Comparison_of_hiragana_and_katakana_derivati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