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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語時態、體與情態總覽圖譜

在日語中,時態(Tense)、體(Aspect)與情態(Mood/Modality)是三項各自獨立的文法職能,但日語常常將它們打包塞入同一個動詞詞尾之中。這正是為什麼將 た 簡稱為「過去時」雖是一種方便教學的速記法、卻極易在進階時迅速失效的根本原因。1 本文將系統梳理這三大層級,展示每種文法形態的所屬維度,並指引你找到各個子專題的深入解析。

概述​

相較於時態,日語對體(Aspect)與情態(Mood)的標記要豐富得多。日語動詞在形態上僅有兩個基本的時態槽位;但在體貌層面,日語建立起了依託於て形與動詞連用形詞幹的龐大體系;在此之上,動詞最外層還包裹著一系列表達說話人心理立場的情態接尾辭。

初學者之所以常常感到困惑,很大程度上是受英語譯文的誤導。英語強制要求每個動詞都標明明確的時態對立(如 built / will build / was building)。學習者往往因此將日語動詞末尾唯一的後綴位置誤讀為「時態」,從而忽略了與之並存的體貌與情態內涵。1

本文將時態、體與情態視為回答三個不同問題的文法工具:事情何時發生、事件具有怎樣的內部時間樣貌、以及說話人對該事態持何種心理態度。

相關文法形態大致跨越 JLPT N5 至 N3 階段。基礎時態形式與 ている 分佈在 N5–N4;情態、言據性與意志形接尾辭則分佈在 N4–N3。由於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官方的 JLPT 並不公開發布固定文法大綱,上述等級劃分主要參考了牧野與筒井的《日本語基本文法辭典》及《日本語文法辭典(中級編)》等權威分級參考書。2

三套體系,同一個動詞詞尾​

時態、體與情態各自的定義​

在日語動詞詞尾背後,隱藏著三大跨語言的普遍文法範疇。在深入具體形式之前,先從語言學角度中立地定義它們,有助於避免後續概念的混淆。

時態(Tense,時制):將某一事態所處的時間與另一個時間參考點(通常為發話時刻,即說話當下)聯繫起來。時態詞素並不改變事態本身的性質,它僅僅負責將事件錨定在時間軸的某個位置上。13

體(Aspect,相 / アスペクト):審視某一事態內部䇛時間構成樣貌:是已經徹底完成、正在進行中、還是遺留下了某種結果狀態。體貌詞素深入事件內部,並會改變命題的語義內涵。例如在英語進行時「John was building a house」(約翰當時正在蓋房子)中,並不蘊涵房子最終已經建成的結論。1

情態 / 語氣(Mood / Modality,モダリティ / 法):標示說話人對該事態所持的心理態度與認知立場:說話人對此有多大把握、是透過何種管道獲知的、是否期望其發生等。情態允許說話人談論那些未必真正屬於現實客觀發展軌跡的情境。4

同一個客觀事件可以逐層包裹上這三種不同的文法外衣。以下三組例句每次只改變其中的一個層級:

太郎たろうは家いえを建たてた。1
「太郎蓋了一棟房子。」(時態層:將事件定位在時間軸上)

太郎たろうは家いえを建たてている。1
「太郎正在蓋房子。」(體貌層:同一事件處於中途進行狀態;此時房子尚未建好)

太郎たろうは家いえを建たてるだろう。4
「太郎大概會蓋一棟房子吧。」(情態層:說話人的主觀推測)

為何這三者在日語中容易被混淆​

一個日語詞尾後綴可以同時承擔上述多項職能,而在翻譯成其他語言時,譯文往往將其全部壓縮為一個單一的時態形式。英語強制且顯性地標記時態;而日語則可以將豐富的體貌與情態資訊塞入學習者誤以為是「時態」的同一個形態槽位中。1

た 是最典型的例子。語言學家對於 た 究竟是時態詞素還是體貌詞素長期存在爭議。一個極具影響力的學術觀點認為:た 在文法上兼具「過去」(過去,kako)與「完成體 / 完結相」(Perfective)的雙重多義性。1

混淆源自翻譯的局限,而非日語本身的缺陷

概念上的模糊往往存在於對外翻譯轉換中,而非日語本身的文法體系中。日語在底層為時態、體和情態保留了各自獨特的槽位邏輯。但外語譯文必須選擇某種特定時態去對齊,從而將它們強行融為一體,給學習者造成了認知困惑。1

時態:僅有兩個槽位(非過去 vs 過去)​

非過去形式同時涵蓋現在時與將來時​

在形態學上,日語動詞沒有專門用來顯性標示將來時的詞尾屈折標記。指向將來的語義直接由單純的「非過去形式」(即辭書形/ます形)承擔,具體依靠上下文語境或時間副詞來確定解讀。1

同一個 起きる 既可以表達當下的習慣,也可以在恰當副詞修飾下表達將來的事件:

毎朝まいあさ七時しちじに起おきる。1
「我每天早晨七點起床。」(非過去形式表示當前習慣)

明日あした東京とうきょうへ行いく。1
「我明天去東京。」(同一個非過去形式,由 明日 鎖定了將來時間)

當說話人需要明確、強烈地強調未來的動作規劃時,日語通常會藉助於帶有將來指向的名詞,如 つもり(打算)和 予定(計畫),而非依靠動詞自身的時態屈折。1 英語擁有常被視作將來時態標誌的助動詞 will;而在日語中則沒有形態學上完全對等的獨立將來時詞綴。1

新政権しんせいけんに働はたらきかけるつもりだ。4
「我打算向新政府積極建言爭取。」(將來意圖由形式名詞 つもり 承擔,而非由動詞時態標記)

相對時態 vs 絕對時態​

絕對時態以當前的「發話時刻」(說話當下)為基準參照點;而相對時態則以句子中局部統轄它的「另一個參考時間」為基準點。1 這一區分是貫穿整篇體系的關鍵樞紐,因為日語中的 た 本質上表現為一個相對時態詞素。它定位的是一個事件相對於局部統轄它的基準時間的前後關係,而不必定是相對於說話當下的發話時間。1

最直接的證據來自從句(嵌入句)。在下面的例句中,「看電視」相對於「學習」而言是過去的,但整個句子䇛事態發生時間其實都處在未來的時間軸上:

太郎たろうはテレビを見みた後あとで勉強べんきょうする。1
「太郎看完電視後會去學習。」(た 從句在客觀現實中處於發話時刻的將來;這裡的 た 標記的是「在學習這一動作之前已完成」)

在言語轉述動詞引導的從句中同樣展現了這種相對性。從句中的 た 錨定的是太郎說話的那個時間點,而非當前此時此刻:

太郎たろうは花子はなこが本ほんを読よんだと言いった。1
「太郎說花子已經讀過那本書了。」(從句中的 た 發生在太郎說話之前,並不必然早於當下)

正因為錨定其解釋的基準點並不局限於發話時刻,た 在這一特性上非常接近英語的完成體(Perfect)。1 學者荻原(Ogihara)在權衡了諸多理論假說後,最終採納了相對時態的理論模型。1

不過,相對時態理論仍留下了一個有趣的未解之謎:在修飾名詞的連體修飾從句(關係子句)中,た 可以標記當前眼前的狀態,而非過去發生的事件:

太郎たろうは底そこの抜ぬけた桶おけを持もっている。1
「太郎拿著一隻掉了底的木桶。」(關係子句中的 た 描述的是當前呈現的狀態,荻原將此列為相對時態說的一個特殊遺留現象)

體(Aspect):日語動詞系統的核心靈魂​

た 作為完成體(Perfective),而非單純過去時​

語言學文獻中的一個主流流派主張將 た 視為體貌詞素(特別是完成相/完成體),而非時態詞素。1 た 常常能夠承載與英語完成時極為相似的結果狀態意義,且能夠與 もう(已經)自然共現,展現出極其純粹的完成體特徵。1

バスはもう出でた。1
「公車已經開走了。」(完成體解讀:もう 與 た 搭配,標示動作已終結、其結果狀態存續至今)

除了指向過去,た形 還常常用於標記說話人在發話當下對眼前事態的當場發現或喚醒回憶。主流權威教學參考文法書均將這種「恍然大悟 / 找到了」的用法與 た 的過去和完成用法並列收錄。2

あ、あった!2
「啊,在這兒呢!找到了!」(對當前現場狀況的發現;物品此刻就擺在眼前,卻使用了 た)

同樣的非過去特性還體現在口語中短促強硬的即刻催促命令中,其間完全不包含任何過去的時間概念:

どいた、どいた!2
「讓開,讓開!借過借過!」(使用 た形 發出的口語催促命令,無任何過去時間指向)

切勿將表達「發現」和「命令」的 た 譯為過去時

「あった!」表達的是當下此時此刻的事態:東西現在就在眼前,說話人剛剛捕捉確認了它的存在。如果將其翻譯為「它過去曾經存在」,就完全背離了原本的真實內涵。這類口語用法與從句用法共同有力地證明:た 的本質絕不僅限於絕對過去時。12

ている:進行體與結果狀態​

ている 是日語中最為核心的體貌形態。對它的現代學術研究始於金田一春彥 1950 年的開創性工作。15 它的語義主要分流為兩大分支,而具體屬於哪一種分支,完全取決於動詞本身,而非取決於後綴。

接在持續動詞(具有動作延展過程的動詞)之後,ている 產生進行體解讀:動作已完成了一部分,剩餘部分仍在繼續進行之中。15

太郎たろうは今いま木きを倒たおしている。1
「太郎現在正在伐樹。」(持續動詞 + ている = 動作進行中;今 強化了進行體解讀)

接在瞬間動詞(狀態瞬間發生轉換的動詞)之後,動作本身在發生的一瞬間便已終結,ている 回報的是動作終結後其結果狀態的存續。15

太郎たろうは今いまあそこで倒たおれている。1
「太郎摔倒後,現在正躺在那邊。」(瞬間動詞 + ている = 結果狀態存續,而非正在倒地的動作過程)

此外還存在第三種解讀:與明確的過去時間副詞連用時,ている 可以回報主體具有某種既往的經歷 / 記錄。1

太郎たろうは1970年ねんに結婚けっこんしている。1
「太郎在 1970 年結過婚(這是記錄在他人生履歷中的一項既成事實)。」(經歷解讀;帶有 1970 年 這一時間狀語排除了眼前進行中或普通狀態存續的可能)

動詞自身的體貌分類決定了具體的解讀​

金田一春彥(1950 年)以動詞與 ている 的結合表現為診斷工具,將日語動詞劃分為四大類別。15 動詞所屬的類別直接決定了其接上 ている 之後是解讀為進行體還是結果狀態。

類別金田一術語與 ている 結合的表現典型代表詞彙
1 狀態動詞状態動詞絕不能接 ているある(存在)、できる(能夠/會)
2 持續動詞継続動詞進行體解讀(正在進行)読よむ(讀)、書かく(寫)、降ふる(降下)
3 瞬間動詞瞬間動詞結果狀態解讀(狀態留存)死しぬ(死)、結婚けっこんする(結婚)、知しる(獲知/懂得)
4 第四類動詞第四種の動詞只能以 ている 形式出現そびえる(聳立)、すぐれる(卓越/優秀)

狀態動詞本身就直接表達某種恆定狀態,天然排斥 ている;其中存在動詞 ある 與 いる是其核心代表。

太郎たろうは東京とうきょうにいる。1
「太郎在東京。」(狀態動詞;いる 本身不能再接 ている)

瞬間動詞類別完美解釋了金田一最初提出的經典問題:知る 命名的是獲得認知的那一瞬間,因此表示當前「我知道 / 我認識」的穩定認知狀態,必須使用其結果狀態 知っている,而不能使用單純的未結合形態 知る。5

父ちちはそのことを知しっている。5
「父親知道那件事。」(瞬間動詞 知る + ている = 結果狀態「知曉」)

第四類動詞在數量上極為有限,只需簡單了解即可:像 そびえる 這類動詞在現代日語中幾乎必須依附於 ている 形式來表達某種物理狀態,而極少在非過去單體形態下直接使用。15

山やまが高たかくそびえている。15
「群山高高聳立。」(第四類動詞;そびえる 基本上只以 ている 形式出現)

日語中的狀態動詞數量遠少於英語

在英語中被當作狀態動詞處理的 have(擁有)、live(居住)和 know(知道),在日語中對應的 持つ、住む、知る 實際上均屬於瞬間動詞。5 這正是為什麼學習者必須藉助 ている 才能表達出日常所期待的持續狀態:持っている(持有/擁有)、住んでいる(居住)、知っている(知道)。

廣闊的體貌體系網路​

在日語豐富的體貌世界中,ている 僅僅是冰山一角。1 日語透過兩個主要接續位置搭建起了整套龐大的體貌表達網路:動詞て形與動詞連用形詞幹。

下圖按接續位置系統梳理了日語的擴展體貌表達體系:

動詞て形主要與補助動詞結合:てある 標示帶有人為意志的故意行為所產生並保留的結果狀態;ておく 標示為了應對後續狀況而事先採取行動;てくる / ていく 標示朝向或背離基準參照點的物理位移與時間維度的持續演進。26

窓まどが開あけてある。2
「窗戶敞開著(有人特意打開並保持通風等目的)。」(てある:人為目的行為的結果保留)

動詞連用形詞幹主要承載階段性與完成方式接尾辭:始める / 終わる / 続ける 標示動作的開始、終結與持續;出す / 切る / 込む / 直す 標示動作的突發爆發、徹底做盡到底、向內深入或重做修正。6

雨あめが降ふり始はじめた。6
「開始下雨了。」(階段接尾辭 始める 接在詞幹 降り 之後:動作過程的開端)

此外,ところ 句型家族與 ばかり 標示事件所處的精確時機節點,清晰指示發話瞬間位於某一動作的前夕、中途還是收尾之後。2

今いま出でかけるところだ。2
「我現在正要出門呢。」(ところ 家族:動作正處於一觸即發的臨界點)

語氣與情態:表達說話人的心理態度​

言據性接尾辭:你是如何獲知這一資訊的?​

**言據性(Evidentiality)標記指示的是資訊的來源管道;而認識情態(Epistemic modality)**標記則衡量某一命題與說話人自身信念認知的契合程度。4 日語中三大核心言據性標記 らしい、そうだ 與 ようだ 均在向聽者傳達:說話人並未完全掌握全部客觀事實,當前所作的陳述帶有轉述或推測性質。78

其中 そうだ 是極具迷惑性的陷阱,因為表面相同的形態實際上對應著兩套截然不同的文法。傳聞(轉述)そうだ(「聽說……」)接在整個句子的簡體(普通形)之後;而樣態(推測)そうだ(「看起來……」)則必須接在動詞或形容詞的詞幹之後。78 接續位置的微小差異決定了完全相反的言據內涵:

雨あめが降ふるそうだ。7
「聽說要下雨。」(傳聞 そうだ 接在簡體 降る 之後)

雨あめが降ふりそうだ。7
「看起來要下雨了。」(樣態推測 そうだ 接在ます形詞幹 降り 之後)

傳聞與樣態 そうだ 的分流純屬接續位置的區別

相同的表層形態,接續位置不同,含義截然相反。傳聞 そうだ 接在普通形(簡體)後(降るそうだ,「我聽說要下雨」);樣態推測 そうだ 接在詞幹後(降りそうだ,「看起來要下雨」)。一旦接錯了詞基,句子所傳達的資訊依據就會完全顛倒。78

其餘兩個核心言據表達的區別在於資訊證據的來源途徑:ようだ 表達說話人基於自身的第一手感官直覺做出的推斷;らしい 則藉助傳聞、道聽途說等非第一手間接資訊,說話人對推斷的斷定程度往往更為保守保留。789 みたい 則是 ようだ 在日常非正式口語中的同義替換形態,ようだ 在相同比況推斷功能中更偏向正式莊重的書面語體。2

雨あめが降ふっているらしい。7
「根據聽來的風聲看,好像正在下雨呢。」(らしい:基於間接非第一手資訊的推測)

此外,だろう 類與 ようだ 類在邏輯推演方向上也存在差異:だろう 類傾向於從已知事實順向演繹推導未來結果;而屬於言據標記的 ようだ 類則傾向於從眼前表象逆向溯因推導背後的根源。4

認識情態接尾辭:你對此有多大把握?​

如果說言據標記回答的是「資訊來源」,那麼認識情態標記回答的則是「確信程度」。だろう、はずだ、にちがいない 與 かもしれない 均屬於說話人知識與信念判斷的範疇。4 它們大體上可以在確信度標尺上排列出清晰的高低階梯:

だろう(敬體為 でしょう) 表達推論思考的過程結果,即說話人經過理性梳理後認為極可能發生的主觀推測。4

ケンは試験しけんに受うかるだろう。4
「肯大概能通過考試吧。」(だろう:說話人推理得出的推測)

はず 原本為名詞,接在帶有時態標誌的連體修飾成分之後。它表明根據說話人所掌握的前置邏輯與既定前提,該命題在理所應當的常理推導下理應如此。4

ビールは今いまごろ冷ひえているはずだ。4
「啤酒這會兒理應已經冰鎮好了。」(はず:基於已知常理前提做出的必然期待)

處於確信度兩極的是 にちがいない 與 かもしれない。にちがいない 斷定該命題八九不離十(字面為「絕無差錯」);而 かもしれない 則僅將其視為一種不排除的潛在可能性(字面為「無法判定是否如此」)。4

明日あしたは雨あめが降ふるかもしれない。4
「明天可能會下雨。」(かもしれない:確信度較低的微弱可能性)

這一標尺是一個實用宏觀指南,而非絕對死板的壁壘。在語言學實際操作中,認識情態與言據標記有時會呈現交叉滲透現象:例如 にちがいない 通常歸為認識情態,但它同樣允許進行溯因推演;在能否嵌入在 思う 之前這一檢驗測試中,各形式也展現出漸變過渡的複雜性。47

意志與意圖​

情態體系中還有一個專門負責表達主觀意願、計畫與提議的板塊。動詞的意志形 ~(よ)う 表達說話人的自主決心或勸誘,與命令形一同屬於決定分句句類性質的專門標記。4

寿司すしを食たべよう。4
「吃壽司去吧!」(簡體意志形 / 提議勸誘)

形式名詞 つもり 用於陳述個人規劃打算,其具體含義隨著前面所接從句的時態而產生鮮明的轉向:當前面接非過去形態時,解讀為預先規劃的打算或意圖;4

新政権しんせいけんに働はたらきかけるつもりだ。4
「我打算向新政權建言獻策。」(前接非過去形 → 計畫 / 意圖)

而當前面接過去式時,同一個 つもり 卻轉變為認識情態解讀,表達說話人主觀上自以為如何,而非未來的行動規劃:4

精一杯せいいっぱいやったつもりです。4
「我自認為已經拼盡了全力。」(前接過去式 → 認識情態「自認為 / 主觀認定」)

意志形與 思う 連用,是日語中表達說話人正在醞釀某種意圖的經典句型:~(よ)うと思う。意志形提供主觀意願,思う 回報說話人內心對此的審視權衡,二者合力構成了「我正打算做某事」的完備表達。4

如何拆解一個複雜的日語動詞詞尾​

詞尾後綴的層疊層級順序​

日語是一種典型的黏著語:動詞透過在詞幹後面像串糖葫蘆一樣逐個追加接尾辭來構建複雜的文法意義。語態、體貌、極性(肯定/否定)、時態以及情態各自化身為接續後綴,多個後綴常常連綴在同一個詞之中。6 這種層疊順序嚴格受到語域範圍(Scope)的支配,每一個層級都在依次回答一個不同的問題。

內層的詞綴負責描繪客觀事件本身,外層的詞綴則負責反映說話人的主觀認知。例如使役後綴位於被動後綴之內(先加使役 ~させ 再加被動 ~られ),形成了著名的使役被動句型 ~させられる(被迫做某事)。這是詞綴層疊原理最典型的例證。6

食たべさせられた。6
「被迫吃了。」(詞幹 食べ + 使役 ~させ + 被動 ~られ + 時態 ~た)

情態與言據性成分永遠坐落在最外層、最靠右側的邊緣。言據與認識情態標記唯有在內部的時態與體貌全部拼寫完畢之後才能附加。這完全符合語言學邏輯:情態統轄的是由內層結構整體構築出來的完備命題。47

雨あめが降ふっているらしい。7
「似乎正在下雨。」(體貌 ている 率先拼裝完畢;言據 らしい 附加在已成型的時態從句之外)

甚至言據標記自身在特定語域統轄下也能形成雙重疊加:例如傳聞 そうだ 能夠附著在推測言據標記之外,偶見諸如「降っているそうらしい」(「聽聞好像正在下雨」)這類罕見形態。78 相比於日常罕見的具體形式,背後的語言學原理更為關鍵:傳聞言據標記在語義範圍上統轄推測標記,這直接證實了這些後綴是嚴格由內向外、按語域層層包裹的。

標準槽位模板是教學上的認知簡化圖景

詞幹 → 語態 → 體貌 → 極性 → 時態 → 情態 這一排序是面向教學構建的直觀系統速查圖,並非絕對僵死的固定槽位文法。應當將其理解為「後綴由內向外層疊追加,每一層回答不同的文法問題」,這契合了柴谷方良關於日語黏著形態特徵的系統論述。6

實戰拆解示範​

面對一個高度複合的動詞長詞尾,我們可以像剝洋蔥一樣由外向內逐層剝離分析。每個後綴精準對應三大問題之一:何時發生、何種內部樣貌、以及誰的心態立場。以下例句在單一複合詞中融合了語態、體貌、時態與情態:

食たべさせられていたらしい。146
「據說他當時好像一直被迫吃著呢。」(單一動詞複合了語態、體貌、時態與情態)

由內向外逐步剝離,各系統在獨立槽位中的分工清晰可見:

層級具體成分承擔的文法職能
詞幹食べ核心詞彙實義,「吃」6
語態(使役)させ「讓/使/逼迫吃」6
語態(被動)られ「被逼迫吃」6
體貌てい持續存留的結果/進行狀態1
時態た將上述狀態錨定在過去的基準參考時間軸上1
情態(言據推測)らしい說話人表明這是透過推斷轉述得出的結論47

這一剝離分析將核心主旨展現得淋漓盡致:時態(た)、體貌(てい)與情態(らしい)各司其職,分別牢牢佔據著不同的文法位置。語態(させられ)深嵌於體貌內部,而情態則壓軸出現在最外緣,因為它的管轄範圍覆蓋了內層構建的一切命題。146

拓展要點​

警惕「單純過去時」的認知誤區​

將遇到的每一個 た 均理解為英語的過去時,是初學者最普遍的認知偏差。教科書將 た 命名為「過去時」,對於最基礎的主句陳述固然實用,但一旦進入從句、或者面對當場發現、喚醒回憶和口語催促等非過去語境時,這種理解就會瞬間崩塌。12

將「あった!」機械地翻譯為「它過去曾經存在」,是將眼前的當場發現錯判為了過去的事實。其真實的表達意圖完全立足於當下:物品此刻就在眼前,說話人剛剛捕捉確認了它。

あ、あった!2
「啊,在這兒呢!找到了!」

深層原因在於,た 最好被分析為相對時態或完成體詞素,而非絕對過去時標記。教科書之所以在初級階段主推「過去時」,僅僅是因為這一場景在日常中最高頻,並不代表它能涵蓋該形式的全部文法本質。1

ている 絕不完全等同於英語的進行時 -ing​

如果將所有的 ている 均直接套用為英語的現在進行時 -ing,就會在瞬間動詞上犯下經典的邏輯錯誤。動詞類別決定了體貌解讀:持續動詞(読む、書く)固然產生進行體解讀;但瞬間動詞(知る、結婚する、死ぬ)呈現出的必定是動作終結後的结果狀態。15

若誤將裸形態的 知る 當作狀態動詞來表達「我認識他」,是完全錯誤的文法,因為 知る 命名的是獲得認知的那一瞬間。唯有使用結果狀態的 知っている,才能精準傳達「知曉」的持久狀態。

彼かれを知しっている。5
「我認識他 / 我知道他。」

同理,「結婚している」表達的是「處於已婚狀態」的持續結果,而非「正在舉行結婚典禮」。5

情態成分永遠居於最末端​

一條非常實用的心智助記法:後綴越靠右,描繪的就越偏向說話人自身,而非客觀事件本身。 語態和體貌緊貼著詞幹,細緻刻畫動作的發生方式與時間樣貌;時態居中定盤;而言據與認識情態則永遠穩居最外層的邊緣。46

因為情態必須管轄內層所構建的整個命題事實,所以它必然最後壓軸登場。當在句子中讀到一個遠離動詞詞根的長後綴時,大可預判它多半是在傳達說話人獲取資訊的途徑,或是對此所持的確信程度。

文法學術語的對照說明​

相關的日語文法學術語分別為:時態為 時制(jisei),體貌為 相 或 アスペクト(sō / asupekuto),情態/語氣為 モダリティ 或 法(modariti / hō)。在學術界,語氣與情態的邊界劃分常常存在不同流派的交織與論爭。4

在日本本土文法研究傳統中,「モダリティ」通常被定義為說話人在發話瞬間對陳述命題所展現的主觀態度的總和。這一範圍有時還會將禮貌度(敬體)、否定甚至時態統攝在內,與純形式語義學的定義存在切入視角的差異。4

這種學術爭鳴甚至延伸到了具體的個別形式上:語言學界既有將 た 論證為時態詞素的學者,也有將其論證為完成相詞素或相對時態詞素的流派。同樣,在認識情態與言據性的邊界上,由於日常語言中像 にちがいない 這類跨界形式的存在,標準診斷測試也往往展現出豐富的連續過渡面貌。14

相關內容​

References​

Footnotes​

  1. Ogihara, Toshiyuki. "Tense and Aspect" (Chapter 11). In Shigeru Miyagawa and Mamoru Saito (eds.), The Oxford Handbook of Japanese Linguist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Author manuscript: https://faculty.washington.edu/ogihara/papers/Ogihara_handbook.pdf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2. Makino, Seiichi, and Michio Tsutsui. A Dictionary of Basic Japanese Grammar (日本語基本文法辞典). The Japan Times, 1989. (Page locators for individual entries given inline; -sooda p. 407, -yooda p. 547, -rashii p. 373 as cited in Matsubara 7.)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3. Comrie, Bernard. Aspec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6, pp. 1–3. (Cited via Ogihara 1 for the working definitions of tense and aspect.) ↩

  4. Kaufmann, Magdalena, and Sanae Tamura. "Possibility and necessity in Japanese: prioritizing, epistemic, and dynamic modality." In Wesley M. Jacobsen and Yukinori Takubo (eds.), Handbook of Japanese Semantics and Pragmatics. De Gruyter Mouton. Author manuscript: https://magdalena-kaufmann.uconn.edu/papers/japaneseHB-prefinal.pdf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5. Kindaichi, Haruhiko (金田一春彦). "国語動詞の一分類" ("A Classification of Japanese Verbs"). 『言語研究』(Gengo Kenkyū) 15, 1950. English translation by Stephen Wright Horn, in Pioneering Linguistic Works in Japan, National Institute for Japanese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国立国語研究所 / NINJAL). https://doi.org/10.15084/00003336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6. Shibatani, Masayoshi. The Languages of Japan (Cambridge Language Survey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Survey of Japanese agglutinative verb morphology and suffix layering.)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7. Matsubara, Julie. The Semantics and Pragmatics of the Japanese Evidentials -Rashii, -Sooda, and -Yooda: an Experimental Investigation. PhD dissertati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2017. https://linguistics.northwestern.edu/documents/dissertations/2017-05-05_Julie_Matsubara_PhD_Dissertation-submitted.pdf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8. Aoki, Haruo. "Evidentials in Japanese." In Wallace Chafe and Johanna Nichols (eds.), Evidentiality: The Linguistic Coding of Epistemology. Ablex, 1986, pp. 223–238. (Cited via Matsubara 7 for the conventions-of-use compilations.) ↩ ↩2 ↩3 ↩4 ↩5

  9. Teramura, Hideo (寺村秀夫). 『日本語のシンタクスと意味』(Nihongo no Syntax to Imi). くろしお出版 (Kurosio), 1984. (Cited via Matsubara 7 for evidential conventions of use, p. 249, p. 2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