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語轉述語態與時態：為什麼無需時態呼應

日語在間接轉述語態中並不會發生時態倒退（backshift，即時態呼應）：被引用的子句始終嚴格保留原說話人最初使用的時態。其時間錨點固定在原說話人發話的瞬間，而非你當前轉述的時刻。¹ 習慣了英語語法的人往往期望像「he said he was going」那樣將現在時向後推移到過去時，但日語內部子句的動詞卻完全維持最初說出口時的形態。

概述

本文假定你已經掌握了如何使用 と 以及 って 進行引用轉述。基礎性專文日語引用助詞「と」已對該句型進行了系統介紹。本文關注的是一個更聚焦、且幾乎讓所有受英語語法思維影響的初學者都會踩坑的問題：一旦將引文置於過去式的轉述動詞之下，引文內部的時態是否需要隨之改變？在日語中，不需要。

這是 N3 水平需要重點釐清的課題。倒不是因為引用句型本身多麼深奧（它在初級階段就已學到），而是因為其內部的時態規律是學習者極易犯錯的地方。這一現象屬於日語時態與體貌標記體系更廣闊框架的一部分。

必須克服的英語「時態呼應」思維定式

英語中有一條被語法學家稱為「時態呼應/時態序列（Sequence of Tenses, 簡稱 SOT）」或拉丁語 consecutio temporum 的規則。根據該規則，在過去時的主句動詞支配下，現在時的補足語子句通常必須轉換為過去時。Ogihara 將這種模式描述為：「過去時直接出現在另一個過去時之下，但下層的過去時被理解為指代與上層過去時所指代的時間完全同時發生的情況」。¹

以他本人的例句為例：John said that Mary was sick.（約翰說瑪麗生病了）。最自然的解讀（Ogihara 稱之為同時性解讀，simultaneous interpretation）是：「瑪麗被認為生病的時間，與約翰說出這句話的時間是同時的」。¹ 英語使用過去時形態（was）來描述一個與 said 同時發生而非在其之前發生的時刻。

這種形式轉換正是你需要拋棄的習慣。日語中對應 SOT 的術語是「時制じせいの一致いっち」（時態一致/時態呼應）。而本文的核心論點正是：日語中不存在時態一致（時制の一致がない）。

一句話概括「無需時態倒退」

被引用子句內部的時態語素（時態標記）嚴格錨定在最初說出或構思該話語的瞬間。外部轉述動詞的過去時態不會延伸滲透到子句內部去改變它。¹

英語和日語殊途同歸，通過相反的路徑達成了相同的語義。在 Ogihara 的理論分析中，英語在時態呼應規則下刪除了嵌入子句的原本時態並向前呼應，而日語的非過去時嵌入子句則是相對於主句事件的時間來進行相對解讀的；表層時態之所以不同，是因為背後的句法機制全然不同。¹

核心規則：被引用的子句保留其原始時態

關於如何接續 と 和 って、以及如何標記誰說了什麼，基礎文章已有闡述。本節只聚焦一個核心：當引文被過去時的轉述動詞收尾時，子句內部的時態會怎樣？答案是：什麼都不會變。它完全保持最初說出口時的原貌。

過去時轉述中的非過去時子句

當原說話人使用的是非過去時動詞時，即使置於像 言っていました 這樣的過去時轉述動詞之下，該動詞也依然保持非過去時。

病院びょういんに行いくと言いっていました。²
「由衣說她要去醫院。」

嵌入子句的動詞 行く（去）保持非過去時且未作任何改動，儘管外層的轉述動詞 言っていました（曾說過/說了）是過去進行/狀態式。英語不能保持原樣，必須調整為「she's going」或「she would go」。而日語則原樣保留。

九時くじに家いえに帰かえると言いっていました。²
「弗雷德說他 9 點回家。」

非過去的 帰る（回家/回去）被完整保留。參考文獻甚至在英文對譯中使用了將來形態「will go home」——這正是英語使用者極易忍不住將其時態倒退為「would go home」的形式。

形容詞的表現完全一致。在過去式 言った（說了）所統領的引文內部，非過去的形容詞同樣保持不變。

「寒さむい」とアリスが田中たなかに言いった。³
「愛麗絲對田中說：『好冷。』」

過去時轉述中的過去時子句

引文內部的過去時絕非「雙重過去時」。它表示子句內部的事件在原說話人發話的時刻就已經成為過去。嵌入的過去時是相對於轉述事件發生的時間點來解讀的。它將子句事件定位在該次轉述行為之前。¹

Ogihara 的經典學術對立體直接印證了這一點。他的羅馬字採用雙寫元音（而非修正赫本式），此處作為權威引證格式予以原樣保留，並附上現代假名對照：

Jon-wa [Mearii-ga byooki-datta] to it-ta. (現代假名: ジョンは「メアリーが病気だった」と言った)¹
「約翰說瑪麗先前生病了。」

嵌入子句的謂語是過去時（byooki-datta / 病気だった，曾生病），其解讀僅能是移位後的過去解讀（shifted interpretation）：瑪麗生病發生在約翰說這番話之前。英語通過過去完成時「had been」達到相同意思。而日語並沒有進行任何特殊轉換，它只是通過單純的過去時，將子句事件置於主句事件之前的時間線上。

同樣的語法結構在面向學習者的教材中也有明確體現：

太郎たろうは花子はなこが病気びょうきだったと言いった。⁴
「太郎說花子先前生病了。」

過去時 だった（曾是）強制要求移位解讀。參考資料對此專門說明：這暗示著當太郎說話的時候，花子已經不再生病了。⁴ 這種引文內部過去時的機制建立在簡體過去 た形的基礎之上。

對比一覽表：英語 vs 日語

Ogihara 在學術文獻中給出了最清晰的英日對比，下表完整復現其引用的原始語料。英語將相同的內容向後倒退為過去時；日語則保留其原本的現在時：

語言	形式表達	語義解讀
英語	John said that Mary was sick.	同時性解讀：在約翰說話的那個時刻瑪麗正在生病。1
日語	Jon-wa [Mearii-ga byooki-da] to it-ta. (現代假名: ジョンは「メアリーが病気だ」と言った)	“John TOP Mary NOM be-sick PRES that say PAST”；僅能作同時性解讀。1

用 Ogihara 的話來說，最核心的觀察在於：這句日語句子「在動詞補足語子句中帶有一個現在時語素」。¹ 英語將同樣的內容時態倒退為 was；而日語則將其保留為現在時形態 byooki-da / 病気だ。

教學類文獻同樣給出了該對立體中的非過去形式：太郎は花子が病気だと言った，對譯為「太郎說花子當時生病了」。在該句中，現在時的 だ「表示在太郎說話之時，花子正處於生病狀態」，即同時性解讀。⁴

若要進行動詞而非形容詞的對比，可以將前文非過去的 行く 和 帰る 例句，與擅長時態呼應的翻譯者所譯出的英語「would go」和「would go home」相對照。日文形式均出自權威文獻實證；而倒退時態後的英文表達是 Ogihara 所描述的標準 SOT 產物，¹ 絕不代表日語句子本身發生了時態變化。

倒退時態後的英語是對譯，而非語法參照模型

當參考文獻將 帰ると言っていました 譯為「Fred said he will go home」或更順暢的「would」時，請務必將「would」理解為英語語法在運用自身的時態呼應規則。切莫被英語的翻譯帶偏而反過來去修改日語中的 帰る；無論英語對譯怎麼表達，日語子句一律嚴格保持非過去時。²

語感細節與使用語境

錨定基準：引文中的時態是以誰的「當前時刻」為基準衡量的

嵌入子句中的時態是以主句事件的時鐘（即原說話人當時所處的時刻）為參照基準讀取的，而非以當前轉述者的時刻為基準。相對時態的規則如下：從屬子句中的過去時將子句事件置於主句事件之前；從屬子句中的非過去時則將子句事件置於與主句事件同時、或主句事件之後的未來。⁴

這正是為什麼在同一個主句 it-ta 之下，切換現在時與過去時會徹底改變事件在時間線上的定位。非過去的 byooki-da / 病気だ 強制產生同時性解讀；而過去的 byooki-datta / 病気だった 則強制產生在此之前發生的移位解讀。¹

前文的非過去式例句清晰地展示了這種錨定機制。行く 和 帰る 被理解為與說話動作同時發生或在其後發生。因此「她要去」和「他將回家」都是從原說話人的那一刻算起的，而不是從你向別人轉述的這一刻算起的。時態本身就是錨點，你絕對不需要根據你現在的時刻來重新倒退時態。

時間線圖表清晰展現了與英語的直觀差異：

〜と言った 與 〜と言っていた 的區別

時態的「凍結」僅僅適用於內部子句。外層的轉述動詞則是完全活躍的，可以像任何其他動詞一樣自由變換時態。選用 言った 還是 言っていた 完全取決於外層動詞的表達需求，絲毫不會影響內部被凍結的子句。²

過去進行/狀態式 言っていた / 言っていました 帶有「轉述我早先聽到的話」的傳達語感。Gokigen 直接剖析了兩種外層形態的語感差異：言っていました「通常帶有轉述言語的語感色彩」，告知聽者「某人早些時候說了什麼，帶有轉達資訊的心態」。相比之下，言いました 則「只是一個意為『說了』的客觀陳述，不帶有這種傳達資訊的專門感覺」。²

言っていた / 言っていました 的口語隨意縮略形式是 言ってた（itteta）。²

鈴木すずきさん、お寿司すしは好すきじゃないと言いっていました。⁵
「鈴木小姐說她不喜歡吃壽司。」

無論外層動詞怎麼變，內層的 好きじゃない（不喜歡）都保持非過去時。只有外圍動詞移入了過去進行態，內部子句始終凍結在說話時的原貌。

同樣原理在其他嵌入子句中的體現

「無需時態呼應」是日語更大範圍語法特徵的一個具體體現：日語從屬子句普遍採用相對時態，即相對於主句事件來解讀時間先後。除動詞補足語子句外，這一相對獨立性同樣出現在關係子句（定語從句）中。

慶應義塾大學發表的簡報論文通過關係子句論證了嵌入子句的時態是相對而非絕對的。論文指出，嵌入子句的時態是按主句事件來排定先後的，「即關係子句的事件時間……是相對於主句事件時間而言的」。⁶

慶應義塾大學論文摘要的核心是例外情況，本文僅用其說明普遍原理

該簡報的具體發現是一個極狹窄的語法例外：在非過去主句統領下的過去進行態子句會被強制以發話時刻為絕對基準讀取。⁶ 本文引用該文獻僅用於確立「日語嵌入子句的時態屬於相對時態」這一普遍語言學事實。切勿將該例外反向套用為日常通用法則；本文全篇所展示的相對時態與無時態倒退才是日常語言交際的普適規則。

補充要點

助記技巧：時態反映的是說話人的時鐘，而不是你的

將引文想像成一張照片：你無法篡改拍攝瞬間的日期戳。引文內部的時態在原發話瞬間就已經固定封存。你在轉述時所要做的工作就是原封不動地保留它。在機制上，嵌入子句是相對於主句（言語表達）事件讀取的。非過去的子句表示與該事件同時或在之後，而過去的子句則表示發生在它之前。⁴¹

切忌為配合過去的「言った」而將內部動詞倒退為過去時

最常見的錯誤是把內部動詞也改成過去時，以便讓它與過去的轉述動詞在時態上「一致呼應」，就像在英語中所做的那樣。在日語中，這不是無害的文體調和，而是直接改變了事件發生的時間座標，從而徹底扭曲了句意。

把 行く 誤寫成 行った（去了），會使句子變成「由衣說她已經去過了醫院」——因為子句內部的過去時強制要求「在說話之前已經發生」的時序解讀。¹ 為了準確表達「由衣說她要去醫院」，內部動詞必須保持非過去時。

病院びょういんに行いくと言いっていました。²
「由衣說她要去醫院。」

與傳聞「〜そうだ」及引用思考「〜と思った」的協同一致

「凍結內部子句時態」的邏輯完全適用於其他各類轉述句式。使用 と思った（心裡想）轉述內心想法、使用 〜と聞いた（聽別人說）轉述耳聞消息時，內部時態均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錨定在原初的思維或發話時刻。文獻展示了過去式 聞いた（聽說了）統領下的非過去時子句：

「今日きょうは授業じゅぎょうがない」と先生せんせいから聞きいたんだけど。³
「我從老師那裡聽說『今天沒有課』。」

在過去的 聞いた 之下，內部的 ない（沒有）保持非過去時。傳聞形態 〜そうだ同樣遵循無時態呼應邏輯。關於該形式的詳細機制，可參閱其專文講解。

延伸閱讀

• 日語引用助詞 と：如何轉述話語與想法
• 日語從屬子句：嵌入子句的運作機制（關係子句、補足語子句、引用子句、間接疑問子句）
• 日語關係子句：用完整句子修飾名詞
• 日語間接疑問句：如何用「かどうか」與「か」表達“是否”
• 日語 ～という (to iu)：命名、定義與“……這一事實”
• ～ようと思う：日語如何表達“正打算做某事”

References

Footnotes

1. Ogihara, Toshiyuki. "The Semantics of Tense in Embedded Clauses."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author's posted manuscript; the analysis also appears in Ogihara, Tense, Attitudes, and Scope,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1996). https://faculty.washington.edu/ogihara/papers/Ogihara_tense.pdf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2. "How to Say 'Someone Said That…' in Japanese | Using to itteimashita (〜と言っていました)." Gokigen Japanese (blog.gokigen.jp). https://blog.gokigen.jp/how-to-say-someone-said-that-in-japanese-using-to-itteimashita/ ↩ ↩² ↩³ ↩⁴ ↩⁵ ↩⁶ ↩⁷

3. Kim, Tae. "Making and performing actions on quotations." Tae Kim's Guide to Learning Japanese. https://www.guidetojapanese.org/quotation.html ↩ ↩²

4. "Tenses." Japanese with Anime. https://www.japanesewithanime.com/2020/08/tenses.html ↩ ↩² ↩³ ↩⁴ ↩⁵

5. "How to Say 'Someone said~' in Japanese - JLPT N4 Grammar: と言っていました." Coto Academy. https://cotoacademy.com/say-someone-said-japanese-jlpt-n4-grammar/ ↩

6. Kawahara, Shigeto, et al. "A gap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embedded tense in Japanese." Snippet (Keio University posting). http://user.keio.ac.jp/~kawahara/pdf/snippet.pdf ↩ ↩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