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語敬體與常體：です/ます 對比 だ（丁寧體・普通體）

日語中的敬體與常體之爭，並非僅僅是在句末機械貼上兩個不同的詞尾，而是在全句層面對兩大交際語體做出的根本抉擇：丁寧體（敬體）與 普通體（常體）。說話人在吐出任何一個述語之前，大腦中便已鎖定了這一基調。¹² 對於初學者而言，理清這層架構意味著不再把 です/ます 視為無關緊要的裝飾，而是看作整套嚴謹語言系統的外在顯性標記。

概述：兩大語體，而非兩個詞尾

絕大多數學習者首先注意到的只是表層現象：日語句子似乎要麼以 です/ます 結尾，要麼以更簡短的形態收束。在這表象之下，這些結尾標誌著句子層面針對述語所預設的語體層級，而這一設定有著明確的文法術語。

兩大語體及其學術命名：丁寧體（敬體）與 普通體（常體）

現代日語描寫文法將整句層面的兩種風格分別稱為「丁寧體（teineitai，禮貌體/敬體）」和「普通體（futsūtai，常體/簡體）」。這種語體選擇屬於整句話乃至整段長篇語篇，而絕不僅僅局限於句末最後一個動詞。¹²

丁寧體是指句子內部各述語保持一致禮貌程度的文體，通常以 です 或 ます 結尾。普通體則是述語以非禮貌的預設形式收尾的對應文體：名詞和な形容詞搭配常體繫詞だ，動詞使用辭書形，い形容詞使用其原本的裸形態。¹²

私わたしは学生がくせいです。³
「我是學生。」（敬體）

私わたしは学生がくせいだ。⁴
「我是學生。」（常體）

語體的影響範圍遠不止於述語詞尾。在普通體語篇中，說話人往往還會選用常體代名詞和指示詞（如用 こっち 代替 こちら）、平輩應答詞（用 うん 代替 はい，用 ううん 代替 いいえ），並且在日常口語中常常省略諸如 は、が 和 を 等格助詞——而在規範嚴謹的丁寧體文本中，這些助詞通常會被完整保留。¹⁵

田中たなかさんは毎日まいにちコーヒーを飲のみます。⁶
「田中先生每天喝咖啡。」

田中たなかは毎日まいにちコーヒー飲のむ。⁵
「田中每天喝咖啡。」

這兩句話承載著完全相同的命題內容。常體版本去掉了尊稱 さん，省去了格助詞 を，並將 飲みます 替換為 飲む。所有的這些聯動變化，都是由背後的「語體設定」統一驅動的。

在文化審議會的規範架構中，です/ます 層被稱為丁寧語（禮貌語）。它是敬語五大類別之一。這一層級表達的是對聽話人/受眾的禮貌與敬意，而不是對句中所提及的具體人物（話題人物）的敬意。⁷

為什麼這是構建日語句子時首先需要做出的抉擇

在日語中，語體選擇絕不是可有可無的修辭點綴，而是說話人在產述語前必須鎖定的核心文法參數，其重要性與時態完全對等。²⁸

決定這一設定的輸入參數來自於社會語言學維度：相對社會地位的高低、彼此熟識的程度、內（uchi）與外（soto）的圈子歸屬，以及話語行為本身的體裁（例如面對面交談與廣播播音、書面報告與私人簡訊之間的差異）。⁹²

英語透過詞彙替換（「hi」對比「good morning, sir」）和縮略表達傳遞類似的人際距離；而日語則將其形態化，直接烙印在每一個述語的形態之上。這正是初學者無法避開這一抉擇的原因。⁹

初はじめまして、佐藤さとうと申もうします。⁴
「初次見面，我叫佐藤。」

あ、佐藤さとう。久ひさしぶり。⁵
「啊，佐藤。好久不見。」

面對同一個人，所選語體截然不同。語體選擇標示著對話雙方的人際社會契約。

語體對比活用形態：西方教材常混淆的核心概念

英語等非母語教學資源常常在同一段落中用「plain form（常體/普通形）」同時指代兩樣截然不同的事物：有時指語體，有時指動詞的具體活用形態。這兩者絕不是同義詞，嚴格區分它們能消除大量初學困惑。

普通體 vs 普通形：語體是句子層面的風格，形態是動詞層面的詞形

普通體（文體）與 普通形（詞形）處於不同的文法層級。普通體 指整句話或整篇語篇所保持的一致禮貌文體；普通形 則是指述語（動詞、い形容詞、な形容詞或名詞加繫詞）本身的詞法變位形態。¹

這兩個維度在文法上是獨立的。一個 丁寧體（敬體）句子，在子句或修飾名詞的定語子句內部，往往會常規性地包含一個 普通形（常體形）述語——因為無論主句的整體文體如何，普通形都是許多從屬嵌入環境中的預設形態。¹

山田やまださんは明日あした図書館としょかんに行いくと聞きいています。¹
「我聽說山田先生明天去圖書館。」

全句的主述語 聞いています 採用敬體形態（丁寧形）；而子句內部的述語 行く 則採用常體形態（普通形）。整句話在文體上依然屬於 丁寧體。兩個維度的規則同時在起作用。

写真しゃしんを撮とってもいいですか。¹
「可以拍照嗎？」

儘管全句是 丁寧體，い形容詞 いい 卻保持 普通形。這是因為 です 只是作為獨立的禮貌標記附加在形容詞短語之後，而不是取代形容詞自身的活用變位。

英文文法參考書通常用「plain form」指稱普通形，而用「plain style」指稱普通體。但兩者的混用常給初學者造成困擾。⁴

辭書形、普通形、簡短形：同一個形態的三種稱呼

日語術語 辞書形（jishokei，「辭書形/詞典形」）特指動詞在辭典中作為詞條詞頭收錄的形式——即非過去肯定普通形。¹³

在對外教學中，這一形態常有三種不同的稱呼：「dictionary form（詞典形/辭書形）」、「plain form（普通形/常體形）」，以及《Genki》教材所使用的「short form（簡短形）」。³⁴

三種稱謂，同一個形態，不同的涵蓋範圍

「辭書形（詞典形）」精確指稱其中一個特定單元格：非過去肯定形。「普通形」則指涵蓋四個單元格的完整範式：非過去肯定、非過去否定、過去肯定、過去否定。「簡短形（Short form）」是《Genki》教材對這套普通形範式的專有別稱。因此，辭書形只是普通形範式的一個子集，二者不能完全劃等號。¹

書かく³
「寫（辭書形 / 非過去肯定）。」

書かかない³
「不寫（非過去否定普通形）。」

書かいた³
「寫了（過去肯定普通形）。」

第一個是辭書形，即在《大辭林》等權威辭典中查閱到的詞頭詞條；第二和第三個則是同一套普通形範式中的否定和過去時態成員，它們屬於普通形，但不是辭書形。

初學者最先接觸的四類活用對照表

初學者接觸該體系時，通常遵循統一的網格路徑：繫詞、五段動詞、一段動詞，以及這三者的過去肯定形式。下表呈現了各大主流初級教材完全通用的基礎對照：³⁶⁴

類別	丁寧形（敬體形）	普通形（常體形）
繫詞（名詞/な形容詞述語）	学生です gakusei desu	学生だ gakusei da
五段動詞（書く）	書きます kakimasu	書く kaku
一段動詞（食べる）	食べます tabemasu	食べる taberu
繫詞過去時態	学生でした gakusei deshita	学生だった gakusei datta
五段動詞過去時態	書きました kakimashita	書いた kaita
一段動詞過去時態	食べました tabemashita	食べた tabeta

丁寧形（敬體形）一欄的構建方式，是將動詞辭書形尾部的母音段變為其連用形詞幹，然後附加上 ます、ました 或 でした。這種極高的形態規則性，正是教材選擇首先教授敬體形式的核心原因。⁴

毎朝まいあさコーヒーを飲のみます。³
「每天早晨喝咖啡。」（敬體）

毎朝まいあさコーヒーを飲のむ。³
「每天早晨喝咖啡。」（常體）

各語體的具體適用場景

這兩種語體在日常使用中絕不能隨意互換。各自是特定交際語境下的預設規則，一旦誤用，其社交代價呈現出強烈的不對稱性。

丁寧體（敬體）適用場景：初次見面、服務用語、職場、課堂、特定體裁正式書面語

丁寧體是說話人尚未被邀請進入「內（uchi）圈」話語時的預設語體。它涵蓋了初次見面、與陌生人交談、客戶服務、課堂上與老師互動、跨層級的絕大多數職場溝通以及公開演講。⁹¹⁰

在服務行業（店員與顧客的交談）中，基準語體是 丁寧體，並在其上疊加一層尊敬語與謙遜語。這就是學習者在每家便利商店都會聽到的各類經典程式化用語，如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和 ～でございます。這種非對稱性是由社會角色固化決定的，而非由私交深淺決定。⁹⁷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何名様なんめいさまですか。⁹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よろしくお願ねがいします。⁶
「拜託您了 / 請多關照。」

許多書面文體在行業慣例上也必須使用 丁寧體：商務信函、正式電子郵件、NHK 電視新聞播音（口語），以及絕大多數面向公眾的企業對外宣傳。¹¹

根據文化審議會的定義，丁寧語是敬語體系中直接面向聽話人（相手）的維度；而尊敬語和謙遜語則是面向話題涉及人物（人物屬性）的維度。因此，です/ます 構成了制度意義上「禮貌日語」的最低法定基準線。⁷

普通體（常體）適用場景：密友、部分家庭內部、內心獨白、隨和社群媒體、特定書面體裁

在日常口語中，普通體是親密朋友、同級同學以及許多（雖非全部）日本家庭成員之間交流的預設語體。專有名詞 タメ口（tameguchi）（對等語/平頭話），指的正是普通體加上平輩詞彙的通俗口語風格，常用於與敬語形成對照。¹²

「タメ口」最初源自20世紀60年代的行業俚語。「タメ」在擲骰子賭博中指「點數相同」，後引申為「對等」、「同齡」；「口」指「說話方式」。合起來字面意即「平輩之間的交談口吻」，在現代用法中帶有鮮明的隨和、非正式色彩。¹²

明日あした学校がくせい行いく？⁵
「明天去學校嗎？」

昨日きのうのラーメン美味うまかった。⁵
「昨天的拉麵真好吃。」

對於初學者而言，可能會感到反直覺的是：普通體也是諸多嚴肅書面文體的標準語體，如學術論文、報紙社論報導、小說、百科條目以及絕大多數非商業部落格。だ體 以及更具書面色彩的である體（學術正式普通體）之所以在此類文本中占主導，恰恰是因為作者並非在面向某一位具體的個體讀者講話。在這種無特定交談受眾的語境下，添加面向聽話人的禮貌層（丁寧語）反而顯得畫蛇添足。¹¹¹³

在新聞報導中，許多媒體機構偏好 だ體 而非 である體，因為 だ體 顯得中立克制而不失輕快；而 である體 則是同一普通體在學術政論文體中的正式體現。¹¹¹³

本研究ほんけんきゅうでは日本語にほんごの文体ぶんたいの変化へんかを分析ぶんせきする。¹¹
「本研究旨在分析日語文體的變遷。」

這是採用普通體書寫的學術論文，通篇沒有預設特定的對話受眾。作者絕非在隨意閒聊，而是在以客觀中立的文風進行學術陳述。

非對稱的犯錯代價：過度禮貌顯生分，禮貌不足顯無禮

在語體教學中，學習者面臨的選擇存在強烈的代價非對稱性。在原本可以使用普通體的場合誤用了丁寧體，聽起來雖然略顯死板或帶有疏離感，但在社交禮儀上是絕對安全的；相反，若在必須使用丁寧體的場合冒失使用了普通體，則會被視為傲慢無禮、缺乏教養，甚至嚴重破壞社交關係。⁹⁴

預設堅持使用丁寧體，直到對方明確邀請切換

這種非對稱性深植於內（uchi）與外（soto）的文化認知結構之中。面對外人（陌生人、客戶、長輩上級），丁寧體標示著得體的社交安全距離；而面對已經明確接納你為圈內成員的密友，長期固守丁寧體則可能被解讀為刻意拉開心理距離。對於初學者的黃金實用法則，是在對方明確邀請降格（例如說「タメ口でいいよ/用常體聊就好」）或對方率先切換為常體之前，一律預設堅持使用丁寧體。⁹

對話中途切換語體是一種微妙的社交信號

母語者在對話過程中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會切換語體，但這種切換必定伴隨著鮮明的語用標記，承載著特定的社交隱喻。在一場原本隨和的常體聊天中突然轉為丁寧體，可能意味著講話者切入了嚴肅話題、有意拉開心理距離、提升了話題的正式度，或者是在模仿某種引述口吻；相反，從丁寧體短暫轉入普通體，則可能傳遞出親近拉近、瞬間的驚訝或脫口而出的內心獨白。¹⁰⁸

區分兩類語體切換有助於理解這一現象：人際驅動型切換反映了說話人對聽話人態度態勢的變化（升溫、降溫或確立權威）；體裁驅動型切換則反映了說話內容的屬性變化（引用他人發言、念誦劇本台詞或進行自我獨白）。

Cook 在針對課堂師生話語的研究中指出，教師與學生常常在 ます形 與普通形之間靈活切換，以實現不同的言語行為（面向全班的正式指令對比師生間的私下低語）。這充分表明體裁驅動的語體切換是一種天然的交際修辭資源，絕非語言口誤。¹⁰⁸

初學者對此的目標是「能聽出語感即可」，切忌盲目嘗試在自己口語中胡亂切換。

為什麼教材一律優先教授敬體

初級日語教材毫無例外地從第一課開始就預設講授 丁寧體。這一教學法設計絕非偶然，也不是某一家出版商的個別行為。

教學法考量：規則統一、語體單一、社交零風險

教材優先教授敬體的設計立足於 丁寧體 的三大得天獨厚的優勢：第一，ます形在詞法上高度統一規則——動詞連用形詞幹加上 ます，便能整齊劃一地涵蓋所有五段動詞與一段動詞；第二，社交錯誤成本保護了初學者——一句丁寧體在任何未知的陌生社交場合使用都不會造成冒犯；第三，初學者的實際輸出場景（教室、飯店櫃檯、海外問路、最初的淺顯社交），正是任何講話者都會天然選用丁寧體的場合。⁴⁹

文化審議會的指南將 丁寧語（即 です/ます 層）界定為基石性的敬語範疇，是「向對話受眾表達敬意」的基本手段。這與教學界將其作為初學輸出底線的做法不謀而合。⁷

《Genki》與《大家的日語》在編排上的分歧（以及為何兩者仍以敬體開局）

兩部最具代表性的權威初級教材，從第一課開始均預設教授 丁寧體 句子。³⁶

《Genki I》在第1課引入 です，在第3課引入 ます形 動詞，並在第一冊的第8課引入動詞的簡短形（普通形）。³

《大家的日語 初級I》同樣在第1課引入 です，在第6課引入 ます形 動詞，但直到第20課才系統引入普通形，在產出目標上明顯推後。⁶

這種差異反映了不同的教學哲學。《Genki》較早引入辭書形作為「識別工具」，因為て形、ない形等諸多後續變形都是以辭書形為基礎推導的；而《大家的日語》則主張在建立起完全穩固且熟練的敬體語感之前，儘可能推遲普通形的自主口頭產出。³⁶

何時開始訓練普通體

初學者應當將普通體的「理解識別」與「口頭產出」嚴格分開。由於日常接觸的絕大多數真實語料（動漫、漫畫、播客、流行歌曲、小說、新聞文本）均以普通體為主，因此對普通形的識別理解越早開展越好；而至於在現實口語對話中主動產出普通體，則最好等到完全摸清人際邊界之後再付諸實踐。⁴⁹

今日きょうは寒さむいです。³
「今天很冷。」（敬體，標準禮貌）

今日きょう寒さむい。⁵
「今天好冷。」（常體口語，親密交談）

友達ともだちと映画えいがを見みました。³
「和朋友一起看了電影。」（敬體）

語體之外：凌駕於丁寧體之上的敬語體系

初學者容易誤以為 丁寧體 就是「日語禮貌的頂峰」，其實不然。丁寧體 僅僅是禮貌的底線門檻，而非上限。真正的禮貌天花板建立在另一套獨立的敬語軸線之上。

敬語是建立在禮貌語之上的獨立系統

在文化審議會 2007 年發布的架構中，敬語被細分為五大支柱：尊敬語（抬高對方/話題人物的行為與狀態）、謙遜語Ⅰ（向動作承受者壓低自己一側）、謙遜語Ⅱ（亦稱 丁重語，在聽話人面前鄭重陳述己方行為）、丁寧語（即 です/ます 禮貌層），以及美化語（透過前綴 お 和 ご 美化詞面）。⁷

這套五分法完善了傳統的學校文法三分法（尊敬語・謙遜語・丁寧語）。它將謙遜語細分為 Ⅰ 和 Ⅱ，並將丁寧語與美化語明確剝離開來。⁷

其中，です/ます 是典型的 丁寧語 形態。而尊敬語（如用 いらっしゃる 代替 行く、来る、いる）與謙遜語（如用 申す 代替 言う）主要透過專用詞彙替換來運轉。它們往往疊加在 です/ます 之上共同發揮作用。⁷⁹

為什麼初學者暫且無需攻克高階敬語

日本語能力試驗（JLPT）N5/N4 級別的各項大綱指標，均不要求考生能夠主動產出高難度的尊敬語或謙遜語。它們只要求能熟練掌握 です/ます 的實際運用，並在聽力中識別諸如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等最常見的服務業敬語詞彙。¹⁴

Wetzel 對現代敬語演變的研究指出，即便是日本母語者，也是在青少年晚期進入職場受到社會化洗禮時，才真正建立起對尊敬語和謙遜語的主動駕馭能力。這完全印證了初級第一年無需在自學中強行死磕高階敬語的教學邏輯。⁹

延伸知識

「辭書形」聽起來很專業，其實就是詞典裡收錄的原本形態

「辭書形（詞典形）」這一標籤並無深奧的理論玄機，純粹指「這是在詞典裡印出來的詞頭條目詞」。《大辭林》與《日本國語大辭典》均以動詞的「終止形（終止形 shūshikei，句末形）」收錄動詞。在現代日語動詞中，終止形與連體形（連体形 rentaikei，修飾名詞形）以及非過去的普通形完全重合。¹⁵¹⁶

這一重合源自中世日語晚期發生的歷史性「終止形與連體形合併」現象，該合併在近世初期徹底完成。在此之前兩者是涇渭分明的（如古代動詞的終止形為 書く，連體形為 書くる 等形態交替）。¹⁷

です 不是「be動詞」，而是附加在述語上的禮貌標記

です 屬於繫詞，並非英語意義上的「be 動詞」。它並不承擔斷言存在的職責。它的核心功能是將主題連接至述語，同時賦予全句以 丁寧體 的語體色彩。⁴¹⁵

在名詞與な形容詞述語中，です 與常體繫詞 だ 形成對立替換。而在い形容詞後，です 並不取代任何活用成分：い形容詞本身就能獨立變位，此時附加在後的 です 純粹是為了標示禮貌層級。寒い 變成 寒いです；寒かった 變成 寒かったです。⁴

寒さむかったです。⁴
「當時很冷。」

這正是為什麼把 です 籠統對譯為「是」容易造成誤解的原因。在 寒いです 這樣的句子中，所有的述語核心含義都在 寒い 中表達完畢，外層的 です 僅僅是一枚附送的禮貌標籤。⁴

普通體所改變的絕不僅僅是動詞結尾

從 丁寧體 切換到 普通體，至少會引發四項維度的系統性變化：第一，述語詞尾由敬體變為普通形；第二，代名詞和指示詞由正式型切換為隨和型（こちら 變為 こっち，そちら 變為 そっち）；第三，應答詞的降格（はい 變為 うん，いいえ 變為 ううん）；第四，口語中格助詞（は、が 與 を）的自由脫落。¹⁵

諸如 よ、ね、な、さ 和 かな 等句末語氣助詞，能夠直接緊跟在普通形述語之後，生發出在 です/ます 之後無法產生或力度大為減弱的豐富情緒語感。⁵⁸

先定語體，再發生活用（J-Compass 核心學習法建議）

在開口說或提筆寫下一句話之前，首先判斷當前社交場合應當採用何種交際語體，隨後再去選取與之匹配的述語形態。確定語體是每句話只需做一次的全局決策，述語的詞形活用只是這一定調之後的自然推導。

詞源簡析：ます 與 です 的歷史淵源

ます 源自中世晚期至近世初期的一系列敬意助動詞鏈條。學界最常引用的構擬路徑為：参らす → まらする → まっする → まする → ます。這一助動詞起初用於向受眾壓低自身行為以示謙卑，在江戶時代末期逐漸磨蝕虛化為通用的面向聽話人的禮貌標記。¹⁷¹⁶

です 最早見於室町時代的能劇狂言，並在江戶末期和明治時期得到廣泛普及。《大辭林》與《日本國語大辭典》列出了多種詞源假說（如 である/であります 的約音、でございます 的約音、狂言中的 で候 ［でそう］，以及 でおはす 等），並註明目前尚無定論。¹⁵¹⁶¹⁸

這一歷史演變在句法上的直接結果是：です 和 ます 本質上是疊置在述語最外層的助動詞，而非具有獨立詞彙意義的動詞。其語法接續也嚴格遵循了這一脈絡：です 附加在名詞、な形容詞和い形容詞之後，而 ます 則附加在動詞連用形詞幹之後。⁴¹⁷

參見

• 日語語體層級全覽：常體、敬體、鄭重語與書面體
• 何時從 です/ます 切換為普通形（常體）
• 如何正確選擇敬語等級：實用指南
• 日語主詞省略機制：代名詞省略（Pro-Drop）詳解
• 日語母音無聲化：為什麼 です 聽起來像「Des」
• JLPT 考試詳解：等級劃分、題型結構與能力指標

References

Footnotes

1. Iori, Isao et al. (庵功雄ほか). 『初級を教える人のための日本語文法ハンドブック』. スリーエーネットワーク (3A Network), 2000. Chapter on 文体 (style) and the 普通体／丁寧体 vs. 普通形／丁寧形 distinction.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2. 日本語教育学会 (Society for Teaching Japanese as a Foreign Language) (編). 『新版 日本語教育事典』. 大修館書店, 2005. Entry「文体」(buntai, "style"). ↩ ↩² ↩³ ↩⁴ ↩⁵

3. Banno, Eri, Yoko Ikeda, Yutaka Ohno, Chikako Shinagawa, and Kyoko Tokashiki. Genki I: An Integrated Course in Elementary Japanese, 3rd ed. The Japan Times, 2020. Lesson 1 (です), Lesson 3 (ます-form), Lesson 8 (short forms). Grammar index: https://wp.stolaf.edu/japanese/grammar-index/genki-i-ii-grammar-index/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4. Makino, Seiichi and Michio Tsutsui. A Dictionary of Basic Japanese Grammar. The Japan Times, 1986. Entries for だ (pp. 521–523), です (pp. 100–102), ます (pp. 235–237), and "Appendix 4: Styles of Speech and Writing."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¹² ↩¹³ ↩¹⁴

5. Tsujimura, Natsuko. An Introduction to Japanese Linguistics, 3rd ed. Wiley-Blackwell, 2014. Chapter on particle ellipsis and casual speech.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6. スリーエーネットワーク. 『みんなの日本語 初級I 第2版』. 3A Network, 2012. Lesson 1 (です), Lesson 6 (ます-form), Lesson 20 (普通形). ↩ ↩² ↩³ ↩⁴ ↩⁵ ↩⁶

7. 文化審議会答申『敬語の指針』. 文化庁, 2007. https://www.bunka.go.jp/seisaku/bunkashingikai/kokugo/hokoku/pdf/keigo_tosin.pdf ↩ ↩² ↩³ ↩⁴ ↩⁵ ↩⁶ ↩⁷

8. Maynard, Senko K. Discourse Modality: Subjectivity, Emotion and Voice in the Japanese Language. John Benjamins, 1993. ↩ ↩² ↩³ ↩⁴

9. Wetzel, Patricia J. Keigo in Modern Japan: Polite Language from Meiji to the Present. University of Hawaiʻi Press, 2004. ↩ ↩² ↩³ ↩⁴ ↩⁵ ↩⁶ ↩⁷ ↩⁸ ↩⁹ ↩¹⁰ ↩¹¹

10. Cook, Haruko Minegishi. "The use of the masu and plain forms in Japanese elementary school classrooms." Language in Society 25, no. 2 (1996): 187–209.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² ↩³

11. 国立国語研究所 (NINJAL). 「文体」研究資料. 普通体・丁寧体の使い分けに関する解説. https://www2.ninjal.ac.jp/nihongo/ ↩ ↩² ↩³ ↩⁴

12. 三省堂編修所. 『デイリーコンサイス国語辞典 第五版』. 三省堂, 2018. Entry「タメ口」. ↩ ↩²

13. Tofugu (limitation). "だ and です: Venturing Beyond Textbook Rules into Real-Life Use." https://www.tofugu.com/japanese/da-vs-desu-in-real-life/ ↩ ↩²

14. Japan Foundation and Japan Educational Exchanges and Services. JLPT Can-do List (JF Can-do). https://www.jlpt.jp/about/levelsummary.html ↩

15. 松村明 (編). 『大辞林 第三版』. 三省堂, 2006. Entry「です」. ↩ ↩² ↩³

16. 小学館. 『日本国語大辞典 第二版』. 小学館, 2000–2002. Entry「ます」. ↩ ↩² ↩³

17. Frellesvig, Bjarke. A History of the Japanese Langua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Sections on Late Middle Japanese politeness auxiliaries and Early Modern Japanese. ↩ ↩² ↩³

18. Martin, Samuel E. A Reference Grammar of Japanese.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5 (reprinted University of Hawaiʻi Press, 2003). Section on copula histo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