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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語(敬語):日本敬語文化的全面指南

敬語(Japanese honorific language)是一種高度文法化的語言體系,旨在透過詞彙選擇與文法構詞,直觀展示說話人對人際相對關係的定位與界定。12 它絕不是一份簡單的「客套詞彙總表」,而是一套極具能產性的文法系統,能夠重構動詞、名詞及句末形式,以精準編碼複雜的社會人際紐帶。

概述​

一句話概括什麼是敬語​

敬語(敬語)系統回答的問題,與絕大多數初學者最早接觸的「普通體與敬體」之分有著本質不同。「です・ます」僅僅是敬語五大分類中的其中一種。作為一套完整的體系,敬語不僅能夠抬升所談及的人,還能貶抑自身一方的姿態,甚至能夠潤色美化詞彙本身。1

這種涵蓋層面的廣度,正是敬語常常讓人感覺像是在既學語言之上又套了一門外語的原因所在。在說出一句話時,說話人往往需要同時做出決策:應當抬高誰、應當貶抑誰,以及應當用何種正式程度來面向眼前的傾聽者。

文部科學省(MEXT)文化審議會在 2007 年頒布的答申文件《敬語の指針》中,將敬語定性為「敬意表現」(敬意表達)的一個子集。文部科學省指出,這一更宏大的範疇涵蓋了出於相互尊重、為了向談話對象和所處情境展現關照體諒而選用的一切語言手段。1

敬語是「敬意表現」的子集,而非禮貌的全部

文部科學省將「敬意表現」定義為說話人「基於相互尊重的精神,顧及對方與具體場合」而選用的語言表達。敬語是該宏觀體系中由敬語構詞文法構成的核心骨架,這也是為什麼單純背誦變形規則遠遠無法涵蓋敬語全貌的原因。1

本文旨在釐清敬語在文化語境中的使用時機、深層緣由與使用對象。至於如何構建敬語動詞的具體文法機制——如「お+詞幹+になる」、被動態兼作敬語、以及各類不規則動詞對——均已在文法核心專欄的敬語語法概述:如何活用變形尊敬語、謙讓語與丁寧語動詞中詳加闡述。本文僅作交叉引用,不再機械重複其構詞規則。

敬語在日語系統中的位置​

學習者通常在熟練掌握普通體與敬體的區別之後,才會系統接觸敬語。選擇正確的敬語形式,前提是必須清楚究竟應當抬高或貶抑何人,這建立在對基礎謂語形式的自如駕馭之上。1

在日常認知中,日本小學與高中國文教學所採用的是傳統的「三分法」(尊敬語・謙譲語・丁寧語)。這也是普通日本大眾最為熟知的劃分方式。2 本文將系統揭示這些分類背後的社會文化邏輯;而文法專欄則著重講授實現這些邏輯的具體形態。若想了解敬語在更廣闊的日語語體等級體系:普通體、敬體、鄭重語與文章體語域中所處的位置,請參閱語域總覽專欄。

敬語編碼的兩個社會維度​

敬語同時追蹤兩個互不干涉的獨立社會坐標。一個是縱向坐標(垂直維度):涵蓋地位、年齡和職務等級的差異;另一個則是橫向坐標(水平維度):涵蓋心理距離與親疏熟悉程度。

如果初學者將敬語僅僅想像成一個調節禮貌程度的單一旋鈕,就如同把一張二維平面地圖生生讀成了一維線段。

這一雙軸分析框架是 J-Compass 教學體系的核心總結,整合自多項權威學術成果:文部科學省列出的敬語所對應的地位差異、1 井出祥子(Sachiko Ide)關於社會規約性禮貌的闡述,3 以及竹黑真紀子(Makiko Takekuro)關於同一種敬語形式既可用於等級尊卑亦可傳達群體團結感的研究實證。4 下圖展示了這兩個坐標如何作為雙重輸入變量,共同決定具體的敬語輸出方案:

縱軸維度:等級與階層​

文部科學省詳盡列舉了敬語所應對的各類人際地位差異:年齢(年齡)、経験・知識・能力(經驗、知識與能力)、在社會組織中的立場(身分地位)——例如先輩與後輩(前輩與後輩)或「教える側と教えられる側」(教導者與被教導者)、「恩恵を与える側と受ける側」(施恩者與受惠者),以及企業內部的職階(職銜高低)。1

縱軸決定了言語指向的方向性。地位上的落差,決定了是該選用抬高對方的尊敬語(尊敬語)還是貶抑自己的謙讓語(謙譲語),絕非單純地擰高「禮貌旋鈕」那麼簡單。1

先生せんせいは来週らいしゅう海外かいがいへいらっしゃるんでしたね。1
「老師,您下週要去海外,對吧?」

尤為關鍵的是,文部科學省指出,在崇尚平等的現代社會中,敬語已不再是捆綁在封建身分(階級地位)之上的「固定的、絕對的」(固定的・絶対的)框架,而是轉化為反映人際交往紐帶的「相互的、相對的」(相互的・相対的)載體。1 這種根本性的轉變賦予了敬語現代存續的全新立足點,本文最後一節將繼續深入剖析這一論題。

橫軸維度:心理距離與親疏程度​

除了垂直等級之外,敬語同樣獨立地追蹤人際間的社交距離。在文部科學省列出的使用尊敬語的各項動機中,明確包含了「向該人交談時抱持某種距離感的情況」。文部科學省將這種心理距離與真誠由衷的敬意並列,這意味著哪怕完全沒有上下級地位差,單憑距離感本身就足以觸發敬語表達。1

兩個身分地位完全平等的人,相互之間同樣需要使用敬語。竹黑的研究表明,雖然許多人在主觀描述中認為敬語是體現等級秩序的工具,但在實際日常同僚交往中,他們同樣頻繁使用敬語來傳遞群體連帶感與同志般的默契。因此,同一種敬語形式在完全沒有等級差異的場景下,同樣能夠精準表徵人際疏離或相互尊重。4

井出祥子(Sachiko Ide)的理論框架揭示了這種心理機制。日本社會的很大一部分禮貌行為屬於「わきまえ」(場面節制/分寸意識):即說話人敏銳察覺所處情境的社交距離後,遵循社會公認規約而自然做出的語言選擇。這與西方語用學中基於個人意圖策略而選擇禮貌的「volition」(主動意圖)形成了鮮明對照。3

為什麼身分平等的初次相見仍需使用敬語

在身分平等的陌生人初次相遇時(例如剛入職的新同事或陌生路人),儘管垂直階層毫無差異,但橫向的社交距離極大。隨著日後熟悉程度加深,交談雙方可能會逐漸過渡到普通體交流。庫克(Cook)的研究證實,「ます形」與「普通體」的動態交替本身就具有深刻的語用意義,它象徵著說話人「公眾自我姿態」(presentation of public self)的呈現與切換,而非死板固定的禮貌等級標籤。5

內外群際(ウチ與ソト)視角​

群體歸屬的界線能夠徹底反轉敬語的指向。在向局外人(外部人員)提及本組織或自己陣營內部(ウチ,內群)的成員時,即使該成員在組織內部地位再高,也絕對不能對其使用尊敬語抬高。16

文部科學省將其系統總結為「自分側は立てない」(絕不抬高自己一方)鐵律。「自分側」(本方陣營)明確涵蓋了「自分の家族」(自己的家人)以及任何在當下語境中理應被視為「ウチ」(內群成員)的人。因此,在面向外人交談時,絕不能對自己的父親使用尊敬語,同理也絕不能對自己的社長或直屬上司使用尊敬語。1

父ちちは来週らいしゅう海外かいがいへいらっしゃいます。1
「家父下週要前往海外。」(在面向外人時錯誤地使用尊敬語抬高了自己的父親)

巴赫尼克(Bachnik)與奎因(Quinn)確立了ウチ與ソト(內外群際)的本質——它是一種隨語境相對動態轉換的視角,而非一成不變的物理群組。同一個人在家庭框架內是「內」(ウチ),而在公司或跨國語境下則可能成為「外」(ソト),說話人需要在具體情境中即時計算並劃定邊界。6 關於在外人面前貶抑自己上級動詞的具體文法變形,請參閱文法核心專欄;在此我們重點把握其核心文化邏輯。

敬語的五大分類:2007年文化廳的重新劃定​

從「三分法」到「五分類」(2007年)​

2007 年(平成 19 年 2 月 2 日),日本文化審議會正式發布答申報告《敬語の指針》(敬語指南)。該文件對傳統的敬語三分法進行了精密細化,重構成五分類體系。12 這一年份非常關鍵:這是一次有明確時間節點的規範變革,後文提及的各類術語標籤正是在此之後確立的。

五分類是對傳統體系的深化細化,而非徹底推倒重來。舊有的「謙譲語」(謙讓語)被正式劃分為「謙譲語Ⅰ」與「謙譲語Ⅱ(丁重語)」;舊有的「丁寧語」(丁寧語)被劃分為「丁寧語」與「美化語」;而「尊敬語」(尊敬語)的範疇保持不變。12 下方關係樹展示了五大分類的演化脈絡:

文化廳為每個類別精心配備了源自其標誌性動詞的通俗範式名稱:尊敬語(「いらっしゃる・おっしゃる」型)、謙讓語Ⅰ(「伺う・申し上げる」型)、謙讓語Ⅱ/丁重語(「参る・申す」型)、丁寧語(「です・ます」型),以及美化語(「お酒・お料理」型)。1

這場改革旨在精準描摹語言的實際使用狀況,而非人為生造新規則。文部科學省指出,五分類模型能夠更加銳利地剖析敬語在交際中的實際功能。舊有的三分法在宏觀教學中依然可用,但五分類能更嚴謹地解釋錯綜複雜的語言現實。1 巴列紹娃(Barešová)指出,五分類體系「絕非僅僅是另一個更加繁瑣的模型,它代表了該學術領域數十年演進的邏輯必然」。換言之,它將語言學家早已辨明的事實進行了制度化的官方確立。2

報告中也明確指出了自身的歷史傳承:《敬語の指針》直接繼承自 1952 年(昭和 27 年)的《これからの敬語》以及 2000 年(平成 12 年)的《現代社会における敬意表現》。17

尊敬語(尊敬語):抬高對方​

文部科學省將「尊敬語」定義為:透過抬高對方或第三者的動作、所屬事物或狀態,從而向談話對方或第三者直接表達敬意的語言形式。1 敬意直接落實在<行為者>(動作發出者,或所談及的主體)身上。

在專業術語中,「立てる」(抬高)一詞兼顧了由衷敬意、場合客套以及拉開社交距離等多重含義。它的實質就是在言語表述中將某人置於崇高位置。1 文部科學省列舉的典型例證包括:特殊替代動詞 いらっしゃる、おっしゃる、なさる 與 召し上がる、「お+詞幹+になる」句型、被動助動詞表敬意的「読まれる」,以及接頭詞修飾的名詞與形容詞如「お名前」和「お忙しい」。1

先生せんせいは来週らいしゅう海外かいがいへいらっしゃるんでしたね。1
「老師,您下週要去海外,對吧?」

這些形態的具體活用規則請見文法專欄。本節核心在於闡明尊敬語在社交中所扮演的功能角色:向上指涉,抬高對方。關於尊敬語深層文化意涵的深入探討,請參見尊敬語(尊敬語):抬高對方的禮貌用語規範。

謙讓語Ⅰ(謙譲語Ⅰ):面向特定對象的自謙​

文部科學省將「謙譲語Ⅰ」定義為:在從己方指向對方或第三者的動作中,透過抬高該行為所指向的目標對象(<向かう先>),從而向該對象表達敬意的語言形式。1 說話人放低自身動作姿態的根本原因,正是因為該動作直接施加或指向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者或上級。敬意落實在動作的目標承受者身上,而非泛泛的聽話人。關於謙讓語Ⅰ與Ⅱ的細分及文化深度剖析,請參見謙讓語(謙譲語):貶抑自身以抬高對方的禮貌機制。

文部科學省列出的典型範例動詞包括 伺う、申し上げる、お目に掛かる、差し上げる,以及諸如 お届けする、御案内する 等 「お+詞幹+する」句型。1

先生せんせいのところに伺うかがいたいんですが……。1
「我想去拜訪老師您那裡,不知是否方便……」

區分謙讓語Ⅰ與謙讓語Ⅱ的黃金診斷標準是「是否存在值得抬高的目標對象」。說「先生のところに伺います。」十分得體自然;但說「弟のところに伺います。」則極不恰當,因為自己的親弟弟根本不是一個需要透過自謙來抬高的尊長目標。1

謙讓語Ⅱ / 丁重語(謙譲語Ⅱ・丁重語):面向聽話人的鄭重自謙​

文部科學省將「謙譲語Ⅱ」定義為:對於自己一方的動作或事物,以鄭重面向談話或行文對象的方式加以敘述的語言形式。1 這一類別的確立,正是文化審議會決定由三分法邁向五分類的核心動因之一。

其代表性動詞包括 参る、申す、いたす 和 おる;書面語名詞則涵蓋諸如 拙著(敝作)和小社(敝司)等。1 與謙讓語Ⅰ不同,謙讓語Ⅱ不需要動作具有任何值得抬高的施加對象。正因如此,「弟のところに参ります。」是完全成立的,而此處若換成「伺います」則是錯誤的。謙讓語Ⅱ通常需要搭配「です・ます」一併使用;若光禿禿地說「弟のところに参る(よ)。」則會顯得非常彆扭怪異。1

明日あしたから海外かいがいへ参まいります。1
「我從明天起要前往海外。」

能夠證明謙讓語Ⅱ純粹面向傾聽者而非句中人物的最直觀例證,就是它可以直接用來敘述無生命的客觀事物:

あ、バスが参まいりました。1
「啊,公車開過來了。」

在這裡,「参る」並沒有貶抑任何人的意思——公車沒有社會地位可供貶抑。使用該詞純粹是為了向眼前的聽話人傳達出鄭重端莊的談吐素養。在舊的三分法框架下,這句話極難自圓其說。這也正是文部科學省明確將其單列為謙讓語Ⅱ的根本動因。1

為什麼謙讓語Ⅱ不等同於丁寧語

兩者雖然都直接面向談話聽眾,但謙讓語Ⅱ嚴格受限於己方陣營的行為或事物敘述,且語體正式程度顯著高於普通的「です・ます」。丁寧語則可以敘述世界上的任何主語。在正式程度上能與謙讓語Ⅱ相媲美的丁寧語形式通常是「(で)ございます」。1

丁寧語(丁寧語):面向聽話人的基礎禮貌​

文部科學省將丁寧語(丁寧語)定義為:以禮貌客氣的態度面向談話或文章對象而展開敘述的語言形式,典型代表是「です」和「ます」。1 它單純向聽話人(<相手>)表達禮貌敬意,而不抬高或貶低句中的任何主語。這是所有初學者最先習得的禮貌體。

次つぎは来月らいげつ十日とおかです。1
「下一次是在下個月十號。」

六時ろくじに起おきます。1
「我早上六點起床。」

丁寧語與謙讓語Ⅱ的界線在於內容的適用範圍。兩者都直接面向聽話人,但丁寧語是內容中性的(適用於任何主體),而謙讓語Ⅱ則嚴格局限於描述己方陣營。1 關於「です・ます」的文法規則以及普通體與敬體的對比,請參閱文法核心專欄。

美化語(美化語):修飾美化自身措辭​

文部科學省將「美化語」定義為:以一種文雅優美的方式來敘述事物的修飾性語言形式,典型代表是「お酒」和「お料理」。1 這是一個非常獨特的類別:它既不抬高任何人,也不直接針對聽話人表敬。

文部科學省特意將「お酒」與抬高物品所有者的尊敬語「お名前」、抬高受禮者的謙讓語Ⅰ「お手紙」,以及直接面向聽者的其他類別進行了鮮明對比。美化語僅僅是提升說話人自身談吐的風度與品位。1 文部科學省指出,美化語唯有在「広い意味では」(廣義層面)才被歸入敬語,因為它完全缺乏其他四種敬語所具有的社會方向性指涉功能。1

お酒さけは百薬ひゃくやくの長ちょうなんだよ。1
「酒可是百藥之長啊。」

在這個例句中,句末用的是純粹的普通體「だ・よ」,這表明美化語「お酒」完全獨立於面向聽者的客套禮貌。它修飾的是詞彙本身,並沒有抬高任何具體的人。關於接頭詞 お/ご 的美化語構詞規則,請參閱文法核心專欄。

為什麼敬語讓人覺得如此複雜​

涉及「方向性」,而非單純的禮貌深淺​

習慣了一維禮貌思維的學習者之所以感到寸步難行,是因為日語敬語要求為句中涉及的每一個實體確立明確的方向指涉:誰應當被抬高(尊敬語)、誰應當被貶抑(謙讓語),還是僅需面向聽話人表達客氣(丁寧語/謙讓語Ⅱ/美化語)。12

文部科學省對各個類別的官方定義本身就是用明確的方向術語表述的:抬高動作主體(<行為者>)、抬高行為指向目標(<向かう先>)、面向談話對象(<相手>)。1 這正是單一的禮貌檔次旋鈕根本無法傳達的維度。巴列紹娃(Barešová)認為,五分類模型在教學法上具有顯著優勢,正是因為它更加精準地捕捉到了社會人際關係的多元投射機制。2

每說一句話都要重新評估語境​

同一個人是應當被「抬高」還是被「貶抑」,完全取決於當下的聽眾是誰,因此必須在每一句話說出口時重新評估語境。文部科學省關於第三人稱的原則明確指出:在敘述中是否抬高第三者,取決於從當下的聽眾視角來看,該第三者是否屬於理應受到尊敬的對象。1

如果從對方的立場來看某第三者並不應當被尊崇,那麼說話人就應當克制使用尊敬語。1 同時,內外群際的界線並非一成不變。說話人會隨情境即時重新界定內部與外部,因此談及的對象可能在一次談話的中途由「外人」轉變為「內部人」。6 竹黑真紀子進一步指出,同一種敬語形式在某種語境下象徵著等級尊卑,在另一種語境下則可以轉化為同儕間的凝聚紐帶。4

日語母語者同樣深感棘手​

敬語的複雜性不僅困擾著外語學習者,母語者同樣時常感到頭痛。文部科學省直言,正是因為在實際生活中關於敬語規範使用的困惑與爭議層出不窮,政府才極有必要編纂詳盡指南。巴列紹娃也觀察到,正確規範地運用敬語「正在給越來越多的日本母語者帶來困擾……」。12

最顯著的佐證莫過於「二重敬語」(雙重敬語)現象:即在同一個動詞上重複疊加兩種同類敬語形式。文部科學省明確指出這種用法通常是不恰當的。1

お読よみになられる1
(過度尊崇的病句:在同一個動詞上重複疊加了兩層尊敬語——「お読みになる」與「られる」)

另一個廣受關注的現象是「バイト敬語 / マニュアル敬語」(打工敬語與手冊敬語)。文部科學省為此專門開闢了獨立章節。文化廳開展的國民國語民意調查顯示,大眾對於「千円からお預かりします」以及「〜になります」等服務業俗語的違和感與反感度正在逐年上升。18 文法專欄的常見敬語錯誤:二重敬語與兼職敬語詳細剖析了這些錯誤的深層機制;本文在此援引它們,旨在證實敬語的難度在母語社會中是普遍客觀存在的。

為什麼敬語歷久不衰​

「敬語消亡論」的預言與現實走向​

敬語即將走向衰亡的預言幾乎在每一代人中都會浮現,但事實證明,這套系統非但沒有消亡,反而在持續重塑中扎下更深的根基。敬語正在消亡嗎?日語敬語的世代演變與變遷系統梳理了跨越世代的論爭。隨著外在固定身分等級制度的瓦解,敬語的立足根基逐漸從封建身分秩序(身分)轉向了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相互尊重)以及對談話對象與具體語境的精妙體察(相手や場面)。正是這種時代立足點的轉變,賦予了敬語持久的生命力。14

文部科學省官方的態度十分積極且富有前瞻性。文件確認,敬語的基礎已經由「固定的、絕對的」徹底轉向「相互的、相對的」。它明確強調,植根於相互尊重精神的敬語在未來的社會生活中依然應當被傳承和發揚。1 這是來自國家語言最高權威機構的鄭重肯定,而非對某種瀕危語言現象的挽歌。

竹黑真紀子記錄了這一理念的演進:隨著社會機構逐步擺脫僵化的金字塔式等級,學術界與官方語彙也由狹隘的「敬語」(honorifics)逐步邁向更加包容的「敬意表現」(respect expressions)。術語本身的革新充分說明該系統正在積極調整適應新時代的社會功能,而非被時代所拋棄。4

在以井上史雄為代表的社會語言學研究中,「民主化敘事」指出,當今敬語的使用越來越取決於說話人之間的心理親疏距離,而非赤裸裸的權力支配。4 這是一種基礎社會心理的演進,絕非語言機制的消亡。

將「敬語消亡」視作週期性出現的假想,而非真實趨勢

每當敬語消亡論再次沉渣泛起時,客觀證據總是指向同一個事實:敬語並未衰亡,而是在商務服務、電子郵件等現代化互動場景中開闢了嶄新的應用領地。真正值得探究的恆久命題不是敬語能否存活,而是它當下正在承擔著怎樣的社會人際溝通職能。14

敬語依然發揮核心作用的現實領域​

敬語在現實各類嚴肅制度場合中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這也維繫了學習者掌握它的強勁動力。手冊敬語(マニュアル敬語)和打工敬語(バイト敬語)的大行其道本身就反向證明:各大企業工作場所極度渴求敬語,並積極對員工進行系統性培訓,即便有時訓練出的結果不夠規範。18 關於正規服務行業的專用語彙,詳見接待敬語(接客敬語):服務業標準禮貌用語與正式感解析。

在商務往來郵件與嚴肅書面文書中,敬語更是擁有專門的表達體系。文部科學省指出,諸如「拙著」和「小社」等謙讓語Ⅱ名詞主要用於書面語境。這意味著敬語承載著普通口語禮貌體根本無法企及的高階語域功能。1

現代社會生活維繫著對敬語的剛性需求。文部科學省將《敬語の指針》定位為各企業、學校與地方社團制定自身敬語規範的「指引之本」(よりどころのよりどころ)。1 文法專欄的日文商務郵件寫作指南:敬語實戰攻略提供了職場商務詞彙與郵件範本;而本專欄則指明了確保敬語長盛不衰的社會土壤。

學習要點與實用常識​

「敬語」與英語「Honorifics」的翻譯陷阱​

日文中的「敬語」所涵蓋的範疇,遠遠超出了英語「honorifics」(尊稱)所能傳達的字面涵義。它不僅包括貶抑己方姿態的「謙譲語Ⅰ・Ⅱ」,還囊括了完全不抬高任何人的修辭性「美化語」。文部科學省對美化語的官方界定僅僅是以優美的方式修飾客觀事物,完全不涉及對特定談及對象的抬升,因此用單純的「尊稱」來翻譯敬語極易造成片面理解。1

如果初學者將敬語狹隘地理解為「對某人的尊稱客套」,那麼在面對美化語以及直接面向聽話人的謙讓語Ⅱ時,就必然會陷入認知混亂。

各類敬語的指向性決斷​

一個簡單的核心決斷邏輯即可化解所有五大分類的困惑:到底是在抬高誰?抑或僅僅是面向傾聽者?還是誰都沒有抬高?

  • 尊敬語:向上指涉,抬高對方(抬高動作主體<行為者>)。
  • 謙讓語Ⅰ:放低姿態,抬高特定長輩目標(抬高行為指向目標<向かう先>)。
  • 謙讓語Ⅱ 與 丁寧語:直接面向眼前的談話對象(<相手>)。
  • 美化語:僅修飾措辭本身,不指向任何特定人物。1

這個清晰的認知框架將五個抽象標籤轉化為單一人際維度的決斷,在實際臨場交流中遠比死記硬背各個術語標籤有效得多。

2007年的改革更新的是理論標籤,而非語言本身​

早在文部科學省正式提出五分類命名之前,母語者就已經在自然自如地使用「参る」、「申す」(謙讓語Ⅱ)以及「お酒」(美化語)了。文部科學省明確提及,美化語此前在中小學國文教學中就已是成熟概念;巴列紹娃也強調,五分類模型是數十年來學術界深化研究的必然結晶。12 2007 年的政策調整是一次更加精煉透徹的理論描寫,絕非生造了一套必須全盤死記的新規條。

請將五分類體系視為一張更清晰精密的地圖,它幫助我們準確認清母語者早已形成的語感分寸,而不是多出來的一堆生硬考題。(2007 這個年份非常重要:它是標誌著現代分類確立的坐標。)

切勿向外人抬高本方陣營​

在面向外部人士談話時,說出「父は来週海外へいらっしゃいます。」是嚴重的語病,因為這句話在對自己的父親錯誤地施加了尊敬語。當面向本集團以外的人交談時,己方陣營的成員絕不能被抬高。此時正確的做法是取消抬高,或改用直接面向聽者的謙讓語Ⅱ。

父ちちは来週らいしゅう海外かいがいへ参まいります。1
「家父下週將前往海外。」(透過謙讓語Ⅱ向傾聽者傳達鄭重自謙)

或者使用平實的表達「父は来週海外へ行きます。」也是完全得體的。文部科學省關於「自分側は立てない」(絕不抬高自身一方)的規則涵蓋了家庭成員,並在商務中延伸至本公司的直屬領導與社長;關於動詞層面的具體變形,請參閱文法核心專欄的不對稱敬語:在外人面前貶抑自己的上司(ウチ與ソト)。1

相關推薦​

References​

Footnotes​

  1. 文化審議会 (Council for Cultural Affairs). 『敬語の指針』(答申). 文化庁, 平成19年2月2日 (2 February 2007). Issued by the National Language Subdivision (国語分科会). https://www.bunka.go.jp/seisaku/bunkashingikai/sokai/sokai_6/pdf/keigo_tousin.pdf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2. Barešová, Ivona. "On the categorization of the Japanese honorific system Keigo." Topics in Linguistics, Issue 15, June 2015, pp. 1–11. DOI: 10.2478/topling-2015-0001. ↩ ↩2 ↩3 ↩4 ↩5 ↩6 ↩7 ↩8 ↩9

  3. Ide, Sachiko. "Formal forms and discernment: two neglected aspects of universals of linguistic politeness." Multilingua, vol. 8, no. 2–3, 1989, pp. 223–248. ↩ ↩2

  4. Takekuro, Makiko. "From Keigo 'Honorifics' to Keii-Hyougen 'Respect Expressions': Linguistic Ideologies of Japanese Honorifics." Proceedings of the 32nd Annual Meeting of the Berkeley Linguistics Society (BLS), vol. 32, no. 1, 2006, pp. 401–412. DOI: 10.3765/bls.v32i1.3477. ↩ ↩2 ↩3 ↩4 ↩5 ↩6 ↩7

  5. Cook, Haruko Minegishi. "Situational Meanings of Japanese Social Deixis: The Mixed Use of the Masu and Plain Forms." Journal of Linguistic Anthropology, vol. 8, no. 1, 1998, pp. 87–110. DOI: 10.1525/jlin.1998.8.1.87. ↩

  6. Bachnik, Jane M., and Charles J. Quinn Jr. (eds.). Situated Meaning: Inside and Outside in Japanese Self, Society, and Languag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4. ↩ ↩2 ↩3

  7. 国語審議会 (National Language Council). 「これからの敬語」(建議). 文部省, 昭和27年 (1952). Quoted in 1 at p. 6: 「これからの敬語は,各人の基本的人格を尊重する相互尊敬の上に立たなければならない。」 ↩

  8. 文化庁. 「国語に関する世論調査」(Public Opinion Survey on the Japanese Language). 文化庁. https://www.bunka.go.jp/tokei_hakusho_shuppan/tokeichosa/kokugo_yoronchosa/index.html ↩ ↩2